资料：《大秦帝国》第五部主要人物简介

　　[经典重温]塔罗牌中的《大秦》群星

初来乍到，各位多指证^_^
　　
　　《红楼梦》有金陵十二钗；《水浒传》有一百单八将。而由孙皓晖先生所做的长篇系列小说《大秦帝国》，既然被许多网友视为四大名著之外的第五名著，也就应该有自己的人物排行榜，为此，我写了这个帖子。
　　
　　“塔罗”一词，取自埃及语的tar（道）、ro（王）两词，亦即“王道”之意，指的是身为王者应具备的正确决断力，它由22张图画牌（大阿卡那）与56张数字牌（小阿卡那）组合而成，共计78张，每张牌都有自己独特的图案和意义。而在这个帖子中，我借用此形式，一张塔罗牌对应一个人物，或几个相似人物，对小说《大秦帝国》中的系列人物进行评析。它的结构模仿了祥瑞亲王马伯庸为三国人物所作的那篇《群星闪耀之时》，但内容要更加丰富，篇幅也要更长。
　　
　　此外，尚有以下几点需要说明：
　　
　　其一，小说《大秦帝国》中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有些与正史记载不符，这些皆系作者孙先生出于创作需要而有意修改，并非自身治学态度不严谨或学识不够；同样，本文以小说为依据，正史记载为补充，故文中也必然会出现与正史的不同，希望大家能理解，切勿不分青红皂白便急吼吼地指责孙先生或我本人不懂历史胡编乱造。
　　
　　其二，我本人以前对塔罗牌其实一无所知，纯粹是为了写这组文字才开始接触，所以有时对牌面含义的理解可能会有偏差；这组文字中也有几篇是属于“概念先行”，也就是“先立论、再论证”，所以对牌面的解释或许有穿凿附会之嫌，希望各位对此不要过于计较。
　　
　　其三，这组文章写得较为随意，故有些地方可能会写得比较粗浅，或理解有偏颇，欢迎大家拍砖，但谢绝谩骂。
　　
　　最后，本文已全部完成，所以保证不会太监，大家大可放心。每天发一到两篇，敬请期待^_^
　　
　　目录在此：
　　
　　主牌：
　　
　　愚者（The Fool，0）　周天子
　　魔术师（The Magician，I）　孙膑
　　女祭司（The High Priestess，II）　白雪
　　女皇（The Empress，III）　芈八子
　　皇帝（The Emperor，IV）　嬴政
　　法王（The Hierophant，V）　孟轲
　　情人（The Lovers，VI）　赵姬
　　战车（The Chariot，VII）　屈原
　　力量（Strength，VIII）　廉颇、蔺相如
　　隐士（The Hermit，IX）　庄周
　　命运之轮（The Wheel of Fortune，X）　赵括
　　正义（Justice，XI）　墨翟
　　倒吊男（The Hanged Man，XII）　魏无忌、田文、赵胜、黄歇
　　死神（Death，XIII）　白起
　　节制（Temperance，XIV）　乐毅
　　恶魔（The Devil，XV）　韩非
　　塔（The Tower，XVI）　苏秦、张仪
　　星辰（The Star，XVII）　田单、鲁仲连
　　月亮（The Moon，XVIII）　吕不韦
　　太阳（The Sun，XIX）　嬴渠梁
　　审判（Judgment，XX）　商鞅
　　世界（The World，XXI）　鬼谷子
　　
　　副牌：
　　
　　小阿卡那&;A（minor arcana Ace）　吴起（山东六国）
　　小阿卡那&;2（minor arcana 2）　庞涓（魏）
　　小阿卡那&;3（minor arcana 3）　申不害（韩）
　　小阿卡那&;4（minor arcana 4）　驺忌、甘龙（齐、秦）
　　小阿卡那&;5（minor arcana 5）　魏冄、范雎、蔡泽（秦）
　　（外一篇）小阿卡那&;5’（minor arcana 5’）　嬴虔（秦）
　　小阿卡那&;6（minor arcana 6）　赵雍（赵）
　　小阿卡那&;7（minor arcana 7）　荀况（天下）
　　小阿卡那&;8（minor arcana 8）　荆轲（燕）
　　小阿卡那&;9（minor arcana 9）　项燕、李牧、姬丹（山东六国）
　　小阿卡那&;10（minor arcana 10）　张良（韩、汉）
　　小阿卡那&;王后（minor arcana Queen）　寡妇清（秦）
　　小阿卡那&;权杖侍从（minor arcana Page of wands）　李斯（秦）
　　小阿卡那&;宝剑侍从（minor arcana Page of swords）　赵高（秦）
　　小阿卡那&;圣杯骑士（minor arcana Knight of cups）　王翦（秦）
　　小阿卡那&;钱币骑士（minor arcana Knight of pentacles）　蒙恬（秦）
　　（外一篇）小阿卡那&;骑士’（minor arcana Knight’）　章邯（秦）
　　小阿卡那&;权杖国王（minor arcana King of wands）　嬴扶苏（秦）
　　小阿卡那&;钱币国王（minor arcana King of pentacles）　陈胜（张楚）
　　小阿卡那&;圣杯国王（minor arcana King of cups）　刘邦（汉）
　　小阿卡那&;宝剑国王（minor arcana King of swords）　项羽（西楚）
　　（外一篇）小阿卡那（minor arcana Ace’）　？？？（秦）
　　　　第零位　愚者（The Fool，0）：周天子
　　关键词：麻木
　　所属国：周
　　出自：《大秦帝国》前四部
　　
　　阿拉伯数字中的零，正如它的外形，是个无所谓起点，也同样无所谓终点的圆；二十二张塔罗牌中的“愚者”，同样既是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因此，我以这张牌为序，用它同时来代表起点和终点。
　　
　　旧时代的终点，新时代的起点。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直下地狱……
　　
　　而在那个风雷激荡铁血竞争的时代中，只有周王室是唯一的例外。
　　
　　社会的剧烈动荡与它无关，连绵的战火与它无关，各国翻天覆地的变法图强与它无关，一个个国家的灭亡、一顶顶王冠的落地也与它无关。列国又开战了？打就打，与我何干；列国要灭周？灭就灭，与我何干；秦国要借粮？给就给，与我何干……与我何干，周王室对天下大事的唯一看法，便浓缩在这四个字中。
　　
　　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满面笑容，这就是“愚者”的牌面。对此最简单的解释DH然是他十分愚蠢，不知危险将至；另一种解释则指出他过于虚无，极端崇尚精神层面，不在乎现实。但在我看来，这二者并不矛盾，如流传于网上那句很粗俗的话所说，“生活就像一场强*，如果你无力反抗，就只能去享受。”——正是因为太过虚无，所以不去关心什么危险；又因为再怎么在乎危险也没有用处，所以只能去关注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说穿了，无非就是一种阿Q精神。
　　
　　周天子们，无疑便是小说中最具阿Q精神的人物，无论是第一、第二部的显王，第三部的慎靓王，还是第四部的赧王，甚至可以上溯到挨了郑庄公一箭的周桓王，概莫能外。我想不出小说中还有谁更符合愚者这张牌。
　　
　　悠长的编钟声里，他们日复一日地沉睡着，昏昏然，茫茫然，守护着——或者不如说被迫死死抱住——祖先留下的九鼎，让自己那所谓高贵的血统苟延残喘下去，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他们无法离开。偶尔，他们也会在颂扬先祖功业的雅乐中泪流满面，也会在大难临头时愤激地撞响王钟，但这转瞬即逝的生机过后，便重又是死气沉沉。没用，什么用也没有，一切努力，一切奋斗，一切雄心壮志，一切痛心疾首，都是徒劳。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这座活死人墓，一天天走向颓败与腐朽。
　　
　　可是周天子们，真的愚蠢么？
　　
　　“……上大夫，你以为我就不想中兴么？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周显王疲惫松弛的脸上竟是潸然泪下。——《黑色裂变》
　　
　　“周室王城已经是一座坟墓了，无论谁在这里，都得做活死人。” 说完便是一声深重的叹息。——《国命纵横》
　　
　　少年一个踉跄，不由便松开钟杵，却惨淡地笑着：“天子？臣民？可，可有如此天子？如此臣民？”——《金戈铁马》
　　
　　“姬延无能！辱及宗庙社稷，辱及九鼎神器，愧对列祖列宗 愧对天地庶民也！”凄厉的哭嚎兀自回荡间，老周王陡然神奇地跃起，奋身撞向大鼎……——《阳谋春秋》
　　
　　时也势也，计将安出？
　　
　　每次读到关于洛阳，关于周天子们的章节，我总会抑制不住的一次次伤感。他们的命运贯穿了小说前四部的始终，这是一条并不太引人注目的脉络，却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衰败，消逝与灭亡。
　　
　　最终，毁灭的那一刻到来了，赧王使自己成为了那个王朝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殉葬，九鼎伴随着那个时代消失了，周王室的命祚在这里断绝。那场奇异的暴雨，几乎可与索多玛之火相提并论，但这却不是上苍的诅咒与惩罚，而是对这古老王族的悲叹。它召回了姬姓末代子孙的灵魂，也吓TV了磨刀霍霍的秦JP。赧王这最后一位愚者，以这样一种近乎壮烈的方式，留住了没落王室最后的尊严，这，应该也算是一种智慧。
　　
　　大愚到极致，或许便是大智吧。

　　第一位　魔术师（The Magician，I）：孙膑
　　关键词：睿智
　　所属国：齐
　　出自：第一部《黑色裂变》
　　
　　不考虑序章，小说中第一个出场的人物，是魏国上将JP庞涓。而这第一张牌，我选择的则是他的师弟孙膑。原因有二，其一，他是我知道的第一个战国人物，小时候自己不知道商鞅，不知道张仪，不知道嬴政，不知道屈原，甚至连《封神榜》中的姜子牙、姬发都不知道，却唯独从评书中知道了孙庞斗智；其二，是他以一己之力，终结了战国前期魏国的霸主地位，为真正主角——秦国的崛起，拉开了大幕。
　　
　　“幽静的小庭院里，一辆轮椅缓缓的游动着，来到高墙下的浓荫处，轮椅停了下来。”
　　
　　这是他的出场。读到那里时，我有些似曾相识的错愕，看过《三国演义》的人肯定心领神会，明白第一时间我想到的究竟是谁。
　　
　　轮椅，轮椅。
　　
　　——他是不是也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
　　
　　孙膑在《大秦帝国》中的形象，极似《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因此，象征智慧的魔术师，象征点石成金的魔术师，象征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术师，非他莫属。
　　
　　《大秦帝国》中的名将太多了，第一部的庞涓、田忌，第二部的司马错，第三部的白起、廉颇、李牧、乐毅、赵奢，第四部的魏无忌，还有刚刚崭露头角的王翦、蒙恬，不知尚在何处的尉缭子、项羽……可他们谁也没能像孙膑那样，成为《大秦帝国》中唯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人物。桂陵、马陵的胜利，被暮年的齐威王镌刻在宫殿的墙壁上，更浓缩成四个字，作为三十六计中的第二计，永远被后人传颂下去。从此，冷BY器时代的战争进入了新时代，蛮勇渐渐被智慧与计谋所取代，这也是我选择孙膑作为第一张牌的另一个原因。
　　
　　这位战术家，骨子里其实是个艺术家。他那继承了自己祖先的BY家智慧，将战争真正化为充满了美感的艺术，而他的人生本身便是曲一叠三叹的华丽咏叹调：师从DH世第一高人（他应该是鬼谷子最知名的学生），出山后惨遭人生巨变，长期蛰伏隐忍后的浴火重生、凤凰涅磐，近乎完美的复仇，功成身TV的结局……各种引人入胜的元素集中在一起，完成了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排列组合，完全可以称得上一部东方的《基督山伯爵》。
　　
　　而面对这跌宕起伏的人生，他本人却自始至终都是那样的淡泊笃定。他承受过常人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也得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巨大荣耀，可在这接踵而至的大喜大悲中，他一如既往地宠辱不惊。孙膑已超越了生与死的极限，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生命中其他的一切——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对复仇的渴望，甚至还有生命本身——对他来讲，都失去了以往的意义，他唯一需要做的，只有向世人展现出自己的智慧与才华。或许可以说，他还留在齐国，留在人们视野中唯一的原因，便是奉献出那两场千古之战。最终，他做到了。
　　
　　夜幕下的马陵道，万弩齐发。濒死的庞涓徒劳地嚎叫着，机关算尽，反误卿卿小命，是耻？是恨？是悔？而遥望着那夜色中唯一一点光亮的孙膑，又是怎样一种心情？
　　
　　这一幕，原可演绎出一篇精彩绝伦的短篇小说，我甚至多次有过将它付诸笔端的冲动，但还是迟迟没有落笔：那一刻孙膑与庞涓的心理，以我平淡的人生经历，实在难以完全体会出来。但这里，还是给出自己那篇小说没有写的结尾吧：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曙光慢慢渗入崎岖的马陵道，照亮了死亡的景象。两位BY卒小心翼翼地避开遍地死尸，将孙膑抬到山顶。在那棵剥去皮的大树下，他认出了弩箭丛中庞涓的面孔。
　　
　　“孙膑面无表情，一语不发，淡淡地望着他，然后缓缓地向尸体施了一礼，如同一位天才的魔术师，在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精妙演出后深鞠一躬，然后淡然谢幕，悄然TV场。”

　　第二位　女祭司（The High Priestess，II）：白雪
　　关键词：牺牲
　　所属国：魏、秦
　　出自：第一部《黑色裂变》
　　
　　这张牌的牌面，是女祭司坐在宝座上，自在平静而高深莫测。她拥有灵性，可以使隐藏的力量和秘密显现，它代表的是宁静、直觉、含蓄和谨慎。
　　
　　这张牌，我选择的是白雪，二十二张塔罗牌中唯一虚构的人物。
　　
　　如何形容她？完美，只能是完美。
　　
　　绝色美人，旷世才女，天下首富白氏商社唯一的女继承者，甚至还有武功不凡的女侠。四种身份只要具备了其中的一种，便不枉此生，但小说中的她，却兼备了这四种身份。DH然，在这之外，她还拥有第五个，对我们来说也是最重要的身份：商鞅的情人。
　　
　　据说她和商鞅的爱情，为第一部《黑色裂变》赚取了无数读者的眼泪，然而我是例外。或许是自己至今也没有恋爱过，缺乏那种感同身受的经历；或许在爱情这个问题上，自己本身就是冷血凉薄之人；或许我始终对历史小说中夹杂太多太滥的爱情不以为然，始终认为历史和政治应该让女人走开……总之，对她，对商鞅，我更多的是一种敬而远之，而实在缺乏那种深入骨髓的感动。孙先生说我身上有着一种对整个世界的冷漠，信哉斯言。
　　
　　所以关于白雪，我不准备谈她和商鞅的爱情——我既没有资格，也并无太多兴趣。但是倒想谈谈她与商鞅的友谊。
　　
　　在这里，我想提三个细节。
　　
　　第一个细节，是白雪女扮男装的初次登场。读者很容易从各种细节看穿男装下白雪的女儿身，DH然，唯独商鞅本人看不穿。桥段本身很俗套，然而不经意间却也透露出这样一个信息：商鞅最开始与白雪的来往，其实纯粹是同性朋友间的来往。
　　
　　第二个细节，是白雪与商鞅在茅津古渡前的两句对话：
　　
　　商鞅：“知我医我者，惟小妹一人耳，安得不敬？”
　　
　　白雪：“不要敬，要爱。”
　　
　　商鞅：“礼恒敬之，心恒爱之。”
　　
　　虽然商鞅如是回答，但很难说此后的多年里，他心中对白雪到底是敬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第三个细节，则是白雪在商鞅准备放弃迎娶公主，同时也放弃在秦国建立的功业前，对他说的一番话：
　　
　　“……鞅，你是天生的铁腕执政家。你的意志，你的灵魂，你的秉性，你的智慧，都是为政为治而生的。你的血液中奔流着有为权臣的无尽激情，你的内心深处涌动着强烈的权力欲望，你可以为了自己的治国信念去做牺牲，而无怨无悔。你的超人品性，注定了你更适合于创造烈烈伟业，而不是隐居田园，去谱写生生死死如歌如泣的情爱奇迹。……没有了权力，没有了运用权力创造国家秩序的机会，你的生命价值就会失去最灿烂的光彩，你的灵魂就会不由自主的沉沦。DH我们隐居田园，泛舟湖海，开始了那平淡漫长的二人之旅时，你会慢慢的感到空虚无聊，寂寞难耐。并非你不爱我了，而是你最坚实的生命根基已经化成了流沙。……”
　　
　　白雪劝他留下来，娶公主，继续建功立业，商鞅也最终这样做了，然后两人便是第二次，也是漫长的一次离别。这一幕想必又会赚取无数纯情小女生的眼泪，但在我看来，商鞅的选择却再自然不过：对大部分男人来说，事业永远是第一位的，爱情永远是第二位的——前者是后者的保障，DH前者不复存在时，后者也会随之慢慢褪色乃至消亡。
　　
　　所以至尊宝才会说：“为了师傅取西经的重任，弟子不再留恋尘世间半点情欲”；
　　
　　所以慕容复才会说：“为了复燕大业，我没有什么心爱的人”；
　　
　　所以希特勒才会说：“为了德国我终身不娶，德国就是我的新娘”；
　　
　　……
　　
　　美人，我所欲也；江山，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美人而取江山也。对一个成熟和理智的男人来说，这永远是无可更改的冷酷铁则。不要跟我提什么爱德华八世，人家不DH国王照样养尊处优，他用不着奋斗就什么都得到了，DH然无所谓失去，如果换成是我一天到晚吃糠咽菜，却还满脸幸福地说至少自己还有爱情，那我就是阿Q，也一样不会有什么好女人愿意跟我走。
　　
　　光谈事业光谈金钱，DH然不行；但光谈爱情不谈吃饭，更不行。
　　
　　好，现在梳理一下这条脉络，我进行一下总结陈词：
　　
　　第一，商鞅与白雪，首先是一对知己，一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知己，其次才是一对情人，这种关系持续了几十年，直到他们都已人到中年、儿子即将长大成人时的那次重逢，他们之间才能说有了真正的，纯粹的爱情；
　　
　　第二，商鞅对白雪，其实敬多于爱，至少敬与爱两者的分量是大致平等的，或可将其定位于准柏拉图式的爱情（之所以加上一个准字，是因为二者还是有肉体之爱的）；
　　
　　第三，白雪对商鞅，则更多的是一种欣赏。商鞅吸引她的，首先是自己本身的才华、能力，更是自己的信念、自己要建立的功业，其次才是他这个人本身。如果他没有自己的事业，他便也不再是白雪所迷恋的那个商鞅。
　　
　　“女祭司”这张牌，牌面的含义是可以使隐藏力量展现出来的精准洞察力，但女祭司这个身份本身，却意味着自我的奉献与牺牲。白雪同时符合这两点：她以自己的力量发掘出了商鞅的无尽潜力，又为商鞅奉献出自己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而这些，既是为了自己与他的爱情，更是为了襄助他完成功业，在白雪心中，商鞅的事业和商鞅本人，已经合而为一，不分彼此了。
　　
　　《黑色裂变》结尾，商鞅在漫天飞雪中被车裂，白雪则先他一步殉情，可白雪所殉的，仅仅是“情”么？她岂不是也和商鞅一样，把自己DH作祭品，走上了祭坛？

　　第三位　女皇（The Empress，III）：芈八子
　　关键词：母爱，权欲
　　所属国：秦
　　出自：第三部《金戈铁马》
　　
　　母性，丰裕，包容，雍容……这是这张“女皇”的含义。
　　
　　我一直希望为这张牌选一位母亲，按说选择很多，《大秦帝国》中有好几位太后和王后：孝公之母、惠文后、华阳夫人、赵姬，等等等等。但毋庸置疑，看到这张“女皇”时，我脑海中第一时间涌现的，是宣太后芈八子。
　　
　　无他，漫长的封建王朝中，她是后妃掌权的鼻祖，吕后、武则天、慈禧等辈，不过是亦步亦趋地步她的后尘。在男人的海洋中，她以一介女流之身，于宫闱中纵横捭阖、长袖善舞，统治秦国足有数十年。谁说女子不如男？这个女人，真正可以称得上巾帼不让须眉。
　　
　　这位太后曾为宫闱秘史贡献了很多韵事，如甘泉宫诱杀义渠王，如“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如“为我葬，必以魏子殉”……从这些记载中，我们大致可以读出她的泼辣和豪放。这些DH然也都是很有意思的故事，但她在《大秦帝国》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却是身上那种权欲与母爱之间的矛盾与冲突。
　　
　　芈八子的权力欲望，几乎和她的政治手腕一样强。长期浸淫于宫闱明争暗斗中的她，无疑对政治的血腥黑暗了然于心，然而却还是积极地一头扎进这个漩涡，而且做得很好：从和儿子一起秘密潜逃回国，到在王位争夺战中大获全胜，直至大权独揽、成为秦国事实上的统治者，对一个原本与权力缘悭的偏妃来说，这条轨迹真可谓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一脚踏空，然而宣太后却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在惠文王面前，她代表的是妻子的自己；在穰侯面前，她代表的是姐姐的自己；在昭王面前，她代表的是母亲的自己；但是端坐庙堂之上时，她代表的则是政治家的自己。这，才是芈八子真正的自己。
　　
　　“稷儿，王权公器，概无私情，古今如此。要做大事，要立霸业，便得扫清路上的一切障碍，纵然是你的骨肉血亲。有朝一日，娘如果成了绊脚石，你也必须将娘扫开。这便是公器无私。既做国君，这便是铁则。谁想做仁慈君主，谁就会灭亡。”
　　
　　这是她为自己儿子上的第一课。我们没法用个人的道德品质来要求历史上成功的政治家，因为我们没法从这个巨大团体中找出哪怕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好人。但探讨宣太后孜孜不倦夺取、掌控权力的心理，似乎还不能说她仅仅是出于野心。什么是政治野心？什么又是合理的权力欲？二者究竟有着怎样的不同？我个人的标准，是看政治人物们攫取权力后的所作所为，如果仅仅是满足了一己私欲，又因此伤害了民众的利益，那么这便是前者；如果所作所为客观上有利于国家、有利于民众，那么这便是后者。
　　
　　因此，慈禧这老妖婆可以称之为野心勃勃，因为她掌权所为的，不过是自己个人的挥霍享乐；吕后这老娘儿们也可称之为野心勃勃，因为她掌权所为的，不过是自己家族的门庭光大。但宣太后和她们不同，她固然也有自己的私心——重用和提拔自己的娘家人；固然也在政治斗争中心狠手辣——暗杀惠文后，全歼公子壮、公子离一DH，但她掌权后的所作所为，仍然体现出天下为公的强烈色彩：重用穰侯、提拔白起，诱杀义渠王以绝后患，东出函谷关与列国争雄……尚武而阳刚的秦国，恰恰是在这个所谓的弱质女流掌权的那几十年间，达到了自己武功的巅峰，这不能不说是历史的玄妙之处。
　　
　　如果仅此而已，宣太后似乎和武则天很像，但二者之间却有着最关键的差异：她们对待自己孩子的态度。武则天不必多说，不用说她那几个儿子的下场，单是亲手掐死女儿的那一幕，读来便令人无比毛骨悚然，权力对人性的异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想想都觉得恐怖。而宣太后呢？她固然也明白政治生活的铁则，却终究没能将这铁则遵守和贯彻到底。面对着被自己架空了数十年之久的嬴稷，面对着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成熟、对权力的渴望一天比一天强烈的嬴稷，她还是TV让了下来。这TV让，究竟是对形势理智判断后的结果，还是出于对儿子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我个人倾向于前者，因为芈八子对嬴稷的爱，是一种独特的母爱，它首先要服从于权力，其次才是亲情。
　　
　　还好在她身上，这二者之间的矛盾终究没有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秦廷没有再上演骨肉相残的闹剧。史书记载，宣太后在魏冄一DH失势后便TV居二线，不再过问政事，最终得以善终，无论是自愿还是儿子的逼迫，她还是得承认，这次她的稷儿成为了胜利者，他现在有资格得到自己该得的了；而小说中她的结局，却是承担了阏与之败的全部责任，自裁以谢天下，可以说完全是为权力而死，她的逻辑是这样的——既然权力是在我自己手中，那么庙算的失误便是我的责任，我便是失败者，失败者便应DH终结自己的政治生涯，而政治生涯的终结，本身便意味着自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所以我必须死。
　　
　　“额错咧，额从一开始就错咧……”——恶搞一下，切勿认真。
　　
　　两种结局孰优孰劣，我难下结论，但对芈八子来说，无论是哪个，她都适得其所——在她看来，政治生活中的失败者，本来便应主动离开；DH儿子吃着自己的血肉长大后，毫无价值的自己，本来便应该被丢弃：
　　
　　“有朝一日，娘如果成了绊脚石，你也必须将娘扫开。”
　　
　　既然愿赌，也就应DH服输。她该是死而无憾吧。

　　第四位　皇帝（The Emperor，IV）：嬴政
　　关键词：权势
　　所属国：秦
　　出自：第五部《铁血文明》
　　
　　谁都可以理解我的选择，这是二十二张塔罗牌中最无可争议的一张，尽管到目前为止，他仅仅在《阳谋春秋》接近尾声时才头角峥嵘，我们要期待他大显身手，还得等到那遥遥无期的第五部《铁血文明》出版后才行。
　　
　　和上一张牌“皇后”一样，《大秦帝国》中的明君其实很多，单是秦国便有孝公、惠文王、昭王三位，山东六国还有魏惠王、齐威王、燕昭王、赵武灵王……可他们再贤明、再强悍、建立了再大的丰功伟业，也终究只是一方霸主——他们都是王；而真正的皇帝，有且只有一个。
　　
　　秦始皇。
　　
　　每个中国人，都会明白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地位。
　　
　　他留下了太多的功绩：灭六国、设郡县；书同文、车同轨；齐度量衡、统一货币……
　　
　　他留下了太多的遗物见证自己的功绩；都江堰、灵渠、长城、BY马俑、秦皇陵……
　　
　　他也留下了太多为人诟病却真伪难辨的罪行：焚书坑儒、修骊山墓、建阿房宫、孟姜女、无穷的赋税与徭役……
　　
　　DH然，他更留下了太多让人争论不休的谜团：他的生身、他的死亡、他长生不老的努力、他一手缔造的帝国的毁灭、甚至还有他的长相……
　　
　　他无疑是对中国历史影响最深远，也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
　　
　　“皇帝”这张牌，正位代表的是坚强的意志，无上的权威，逆位则代表任性、暴虐和残忍，而这两方面，嬴政几乎都做到了极致。他留下的那些功业足以证明他配得上皇帝，也就是三皇加五帝的这个称号；而史书中的他，儒生们心目中的他，却是不折不扣的魔王。
　　
　　从个人角度来讲，我对这两方面都持一定程度的肯定，也都持一定程度的保留，这是二十二张塔罗牌中，我唯一不肯明确亮出自己态度和观点的一次。因为无论倾向哪一方面，我要面对的都是一个需要无数考察和论证的巨大工程，还有来自对立面的数不尽的口水和板砖，来自同一阵营的数不尽的颂词和赞歌；更讽刺的是，支撑这些口水和板砖，这些颂词和赞歌的论据，大多都真伪难辨。
　　
　　我们对他了解的，毕竟还是太少了。
　　
　　（这里说句题外话，前段时间见到一位网友，为秦始皇洋洋洒洒地写下十余万字的翻案文章，从陈胜吴广不是农民起义，考证到秦始皇并未焚书坑儒，又考证到阿房宫其实是他要建的新都城，再考证到太史公关于他的记载全都是胡说八道，最后连始皇帝其实应该身材高大、气宇轩昂都考证出来了，更妙的是，这位仁兄没有任何实物的或文字的证据，完全凭推理得出的结论，还能振振有词、言之凿凿，实在使我对他的佩服有如滔滔江水，我总觉得此公的做法似曾相识，颇有上世纪中叶某史学泰斗的风范）
　　
　　我不愿人云亦云。我不愿学那些儒生，把一切污水都泼向他，我觉得那样很可笑；我也不愿学那些粉丝，动不动就是“我们皇上”，动不动就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我觉得那样更可笑。我不愿抹煞我祖先的功绩，我更不愿盲目地崇拜专制。可我又始终没法对嬴政这个人物给出自己的结论，所以，我只能存疑，并且沉默。
　　
　　相对于这个人物的重要程度，这篇文字篇幅实在是太短了，颇有些对不住他，但我必须就此结尾，原因前边都说过：其一，小说中真正的秦始皇还没有真正登场，我们读到的仅仅是少年嬴政，因此我没法评价小说中的他；其二，正史中真正的秦始皇也早就湮没在厚重的迷雾中，我们没有更多的证据证明他更像英雄还是恶魔（DH然，也可以说两者都是），因此我也没法评价正史上的他。对此我很抱歉，但这是我能力所限。
　　
　　不过在这一篇的最后，我还是给出两句古人对他的评价吧，为了不偏不倚，所以也是一正一反：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李白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贾谊

　　第五位　法王（The Hierophant，V）：孟轲
　　关键词：信仰
　　所属国：天下
　　出自：第一部《黑色裂变》、第二部《国命纵横》
　　
　　和上一张牌一样，孟轲得到这张“法王”大致无可争议；也和上一张牌一样，对他的评价，很有些困难。
　　
　　我不想叫他“亚圣”，也不愿称他为孟子，道不远人，老爷子想必也不会和我计较这些。
　　
　　法王，亦即教皇，正位的它是神圣、神秘事物的解释者，代表着坚定纯洁的信仰，而逆位的他，则代表爱说教、唱高调及唯我独尊。无论正反哪个方面，孟轲都同样实至名归。
　　
　　不用进行投票，我也大致可以断言，《大秦帝国》中挨骂最多的人物，应该就是这老爷子。大秦论坛中对他和儒家连篇累牍的咒骂，几乎和儒家对秦帝国的咒骂一样激烈。第一部中出现在稷下学宫的老孟，基本还是正面形象，很有几分宗师风范，但在和荀况争论人性善恶时，已然是一副学霸作派；而第二部中先后出现在魏惠王、齐宣王宫殿中的他，更是目中无人、唯我独尊。对儒家思想持严重否定态度的孙先生，索性借张仪那天下第一利口，将他痛斥了一顿：
　　
　　“孟老夫子，尔何其厚颜也？！儒家大伪，天下可证：在儒家眼里，人皆小人，唯我君子；术皆卑贱，唯我独尊；学皆邪途，唯我正宗。……凭心而论，儒家自己究有何物？你孟轲究有何物？一言以蔽之，尔等不过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整天淹没在那个消逝的大梦里，惟知大话空洞，欺世盗名而已！……尔等深藏利害之心，却将自己说成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但观其行，却是孜孜不倦的谋官求爵，但有不得，便惶惶若丧家之犬！……趋利避害，本是人性。尔等偏无视人之本性，不做因势利导，……”
　　
　　个人的看法：我们把所有污水都泼向孔孟，和儒家把所有污水都泼向秦王朝一样，都是不公平的，也毫无意义。中国社会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中国人信仰儒家思想，而是如今的中国人，根本就没有信仰。
　　
　　扯远了，言归正传，还是继续说孟轲。
　　
　　老爷子本人是很有种牛烘烘的霸气的，逮谁骂谁便是这霸气的一个反映。读他的《孟子》，更是扑面而来的气冲牛斗：“舍我，其谁与”、“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舍生而取义者也”、“道之所在，虽万千人吾往矣”（才知道《天龙八部》里这句让我热血沸腾的话，原来出自他老人家之口）……透过那一段段激情四射、气势磅礴的语句，我们不难推断，这也是位锋芒毕露、棱角鲜明的性情中人。不考虑他爱骂人的坏习惯，不考虑他那套远远落后于时代的政治主张，他本人的道德修养、个人魅力确实令人折服；而他花费毕生精力和全部心血，为自己那套屠龙之技般的政治主张，为一个注定要灭亡的时代而四处奔走，这份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也确实令人动容。老孟的这些所作所为，还有他的思想境界，到底像什么？像殉道者。
　　
　　没错，殉道者。
　　
　　我们是否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先秦百家中，儒家是宗教色彩最浓厚的学派；先秦诸子中，孟轲是最具殉道者气质的大师。
　　
　　与耶稣基督、释迦牟尼、穆罕默德颇有几分相似，他也有着高深的思想和深远的智慧，他也有着不为时人所容的主张，他也一生都在为自己的主张而执著地四处奔走呼告，收效甚微却百折不挠。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这样执著地坚持？是像张仪所说的那样，仅仅是他自己官迷心窍吗？没那么简单吧。
　　
　　信仰，更可能是信仰。唯有信仰，才能提供这样强大的精神动力。
　　
　　严格来讲，先秦诸子们对自己的信仰都无比坚定。法家的商鞅为了自己的信仰被车裂，墨家的众多弟子为了自己的信仰而赴汤蹈刃、死不旋踵，道家的庄周为了自己的信仰一生都“曳尾于涂中”，推而广之，整部《大秦帝国》中出现的绝大多数人物，都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信仰而生而死。但哪一家也不像儒家那样，信仰与现实之间存在着这样强烈的反差，有着这样遥远的距离。商鞅被车裂心甘情愿，因为他知道他的法家主张已经在秦国生根发芽了；墨家子弟们牺牲之际无不视死如归，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倒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前赴后继；庄周一生甘愿清贫，因为功名利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的清贫本身就是在贯彻自己的信仰……他们都可以看到暗夜的微微晨曦，唯有孟轲和他的儒家，自始至终都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们是在为一个一去不再的时代而努力，因此越是努力，也就离自己的目标越是南辕北辙，于是这种堂吉诃德式的信仰也就越发充满了悲怆与幻灭。
　　
　　我们DH然可以排斥这种信仰，将它驳为“迂阔”，但我们没法不敬重这种对信仰的顽韧。如同我们对待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其他大大小小的宗教一样，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敬。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和中世纪的基督教一样，儒家最终一家独霸，迅速成为了统治者用来愚民的最强有力工具，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死死地扼杀着人们的创造性；也和中世纪的基督教一样，它被统治者大卸八块、五马分尸，改造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名义上的幌子；还和中世纪的基督教一样，它的死忠信徒们要么满嘴仁义道德，要么一肚男盗女娼，要么兼而有之。但文艺复兴终于打破了基督教的垄断地位，它最终TV出了政治领域，欧洲社会从此走上了阳光大道；而我们的那场所谓革命，不仅消灭了儒家意识形态有形的无形的一切，连同我们其他的文化遗产，精华的，糟粕的，也一起消灭了，中国于是陷入了更深沉的夜，我们继续在黑暗中摸索，不知光明在哪里，不知路在何方。
　　
　　这些，如果让孟轲的在天之灵得知，想必又会如《黑色裂变》中那样，发出无可奈何的悲歌吧：
　　
　　“礼崩乐坏兮，瓦釜雷鸣；
　　“高岸为谷兮，深谷为陵；
　　“痛我生民兮，遍地哀鸿；
　　“念我大同兮，恍若大梦；
　　“天命何归兮，四海

　　最后一段没显示出来，应该是：
　　
　　　　这些，如果让孟轲的在天之灵得知，想必又会如《黑色裂变》中那样，发出无可奈何的悲歌吧：
　　　　
　　　　“礼崩乐坏兮，瓦釜雷鸣；
　　　　“高岸为谷兮，深谷为陵；
　　　　“痛我生民兮，遍地哀鸿；
　　　　“念我大同兮，恍若大梦；
　　　　“天命何归兮，四海飘蓬。”
　　　　
　　　　无疑，他是有资格这样唱的。

　　第六位　情人（The Lovers，VI）：赵姬
　　关键词：情、欲
　　所属国：赵、秦
　　出自：第四部《阳谋春秋》
　　
　　我这个无情之人，终于不得不勉为其难地谈谈爱情了。
　　
　　先八卦一下，英语中一般意义上的情人，其实应该是Love；有了那层肉体关系的，才是Lover。
　　
　　“情人”这张牌，DH然代表着爱情。《大秦帝国》中有着许多段爱情：商鞅和白雪、嬴渠梁和玄奇、张仪和嬴华绯云（这个……这个比较个别）、苏秦和燕姬、白起和荆梅、鲁仲连和越燕，甚至乐毅和宣太后……足够我挑得眼花缭乱。可挑来挑去，始终觉得它们和自己的初衷有些距离。
　　
　　首先，完整意义上的爱情，既包括心灵上的，也包括肉体上的，而以上这些，大部分都只维持在前者的层面——DH然喽，也不太好总是把后者展现出来，否则小说就成《金瓶梅》了；其次，以上这些爱情，大多和事业维系在一起，以事业为前提，这些男女主角们之间首先是知己，其次才是情人。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但看多这一模式后，我稍稍感到些审美疲劳，所以还是希望能换换口味。
　　
　　思来想去，最终，这些英雄美女才子佳人我一个也没选，而是把目光越过前三部，停留在第四部的一个女人身上。这个女人，她的爱情倒确实既是心理需求，也是生理需求，甚至对她来说，后者比前者还重要；而另一方面，她的一生倒也真是纯粹为爱情而活。
　　
　　尽管小说中她叫卓昭，但史书却称她为赵姬。
　　
　　孙先生对她身世的改动颇大，她歌舞伎的身份被另一位赵国公主陈渲顶替，她和吕不韦、和嬴异人的恋情也多了一丝苦涩，可以说，这段原本带着浓浓阴谋气息的，不太光彩的风流韵事，在《阳谋春秋》中被美化了不少。但撇开这一部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不去看嬴柱、吕不韦、嬴异人、嬴政这些男人，只独立地看这一个女人的命运，我仍然从中读出一丝悲凉——终其一生，她都不过是政治棋盘上的一粒棋子，被各方面意志所推动、左右、摆布，全无自己的独立意志。
　　
　　她是吕不韦的老情人，她是嬴异人的王后，她是嬴政的生母，她还是嫪毐的情妇和靠山。可是吕不韦拿她DH政治投机的筹码，嬴异人拿她DH自己想象中的偶像，嬴政拿她DH冤家对头，嫪毐干脆拿她DH自己泄欲的工具和抢班夺权的垫脚石。她本人其实在他们心中都无足轻重，但这四个男人加起来，便是她生命的全部。
　　
　　权力、责任、义务、国家、民族……这些词她其实统统不关心也不在乎，她想要的只有爱情：心灵上的，肉体上的，可是却偏偏一生都没有完全得到过。DH她还叫做卓昭时，吕不韦和她只有心灵上的爱；DH她成为了太后时，嫪毐只给了她肉体上的爱；出嫁后的那段时光，嬴异人倒是两方面都给了她，可惜既给的都不够，这段日子又实在短暂。逆位的“情人”牌，有欲求不满的含义在里面，这点，赵姬的遭遇倒是完全符合。
　　
　　她追求爱情有错么？如果她还是卓氏巨商的女儿，那么DH然没错，但是卷入政治的漩涡后她就应DH明白，以后再只去谈爱情而不考虑别的，那就不仅是犯错，简直是犯罪。从此以后，她便是政治这台巨大机器中最微小的一个齿轮，只能死死地在那固定位置上运转，不能再越雷池一步，否则下场便只有毁灭。
　　
　　可惜她不懂得这一点，她头脑太简单，却又太不安分，DH这两种特质同时集中在一个政治人物身上时，几乎会必然酿成悲剧。如果她仅仅是头脑简单却安分守己，那么她很可能会像其他那些普通后妃一样默默无闻但却平静地了却此生；如果她野心勃勃却足智多谋，她很可能会像宣太后那样大权独揽，可惜，老实人受的罪，骗子失败后所受的惩罚，两种截然相反的痛苦，她还是一箭双雕地具备了。
　　
　　席卷秦廷的那场风暴中，她成为了风眼，一切争斗都因她而起，她本人却懵然不觉，也安然无恙。最终，嫪毐那近乎儿戏的叛乱很轻易地被镇压了，这个大鸟人（确实是大“鸟”人）终于付出了他应有的代价，作为从犯的她也被打入冷宫，儿子到底还是给母亲留了一丝面子，这个结局对她来说不算太坏。不过我相信，即使嬴政没有处死她，即使她还活着，甚至活得很好，她自己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既然已没资格再去追求她一生追求的爱情，她的生存，便已失去了根基——
　　
　　——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实际上已经死了。

　　第七位　战车（The Chariot，VII）：屈原
　　关键词：偏激
　　所属国：楚
　　出自：第二部《国命纵横》、第三部《金戈铁马》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BY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
　　
　　以前我始终不明白，这样荡气回肠的诗句，怎能出自一介文人之手，而DH它的作者真正在《国命纵横》中亮相时，我明白了。
　　
　　他本人便是《国殇》中的一辆战车，象棋中最强大的战车，锋芒毕露的战车，雷霆万钧的战车，狂飙突进的战车。
　　
　　塔罗牌中纵横驰骋，但稍有不慎便一朝倾覆的战车。
　　
　　屈原的出场令我大为意外。我更习惯多年以后，汨罗江畔那个形销骨立的憔悴身影，却对他年轻时的模样不甚了了，DH那激情飞扬的少年在楚王面前报出自己的名号时，我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DH他下决心暗杀张仪，又铤而走险将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八万新JP全部投入丹水谷地的战场时，我更是瞠目结舌。
　　
　　以前，他在我的心目中是才高八斗的楚辞诗人，楚国变法的中流砥柱，郁郁不得志的仕途失意者；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他也是不择手段的刺客，偏激狂暴的复仇者。
　　
　　关于屈原刺杀张仪这件事，我没有从史料中找到相关记载，不知是否为孙先生的合理虚构；而那场丹阳之战，我也只从史书中找到“春，秦师及楚战于丹杨，楚师大败，斩甲士八万，虏屈匄及列侯、执珪七十馀人，遂取汉中郡”这简简单单的一句，不知是否真为屈原谋划。但联系起那激烈的性格，对张仪和秦国的恨之入骨，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也未必不可能；而小说中的楚JP在他的策动下，向司马错的JP队发动自杀性冲锋，更是像极了他的作风，那份孤注一掷，那份破釜沉舟，如出一辙。
　　
　　破釜沉舟？没错，破釜沉舟。那另一个楚人，项羽，不也是如此偏激暴烈么？连他的死亡都和屈原颇为相似，都是自杀，也都死于水边。
　　
　　古往今来，成功的政治家大都冷血，与诗人的激情如冰炭不能同器。能兼备诗人和政治家两种身份，而且两方面都可以称得上成功的，我记得起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魏武帝曹操，至于另一个，不用说大家也能想到是谁。但这两人首先是政治家，其次才是诗人，诗人的浪漫不会干扰他们作为政治家的谋略；而一旦有所干扰，便会铸成大错，酿下苦果。所以曹操才会有赤壁的惨败，所以那另一个才会留下十年的混乱疯狂。
　　
　　这关键的一点，屈原却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他首先是诗人，其次才是政治家，诗人的身份使他政治家的主张不切实际而虚无缥缈，诗人的激情更使他不可能运筹帷幄地谋划如何实现这政治主张。他偏激，他狭隘，他浮躁，他毛糙；他不讲策略，他不择手段，他不会迂回，他不懂韬晦……这一切都只因他太单纯：因单纯而不能容忍，因不能容忍而偏激，最后又因偏激而毁灭。可是谁又能不尊重这份偏激？谁又能嘲笑这份偏激？有缺点的战士毕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终究是苍蝇。
　　
　　面对着灭亡，他无法让自己沉默，于是便在这睡满了醉汉的铁屋中呐喊，结果因声嘶力竭而先人一步窒息；面对着邪恶，他自始至终都不肯把自己的战线向后撤一步，结果反而丧失了自己所有的弹药和士BY，除了尊严，什么都没能剩下；面对着黑暗，他毫无保留地让自己发光发热，结果身上那沸腾的热血第一个燃烧的，便是他自己。
　　
　　于是，我们只能目睹着那些新JP勇士们张开双臂迎接死亡却徒唤奈何，可谁又忍心指责屈原的一意孤行？毕竟，DH丹水河谷那漫山遍野的尸体倏然展现在眼前时，他的心在每一个人之前便已裂成无数碎片。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
　　
　　空旷的丹水河谷，秋风拂过漫山遍野的一座座坟冢，那悲怆的镇魂歌随之久久回荡在谷中，也回荡在每一个生者心头。屈原仰天长啸，长歌DH哭，可他没有也不能放弃，他还要继续走下去，还要向着汨罗江，他生命的终点，继续走下去，风驰电掣。“战车”这张牌就是这样，永远是勇往直前，不能停顿，不会踌躇，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汨罗不死心。
　　
　　走吧，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死路，还去想那么多干什么，继续走下去吧，无论前边是万丈深渊还是遍地地雷，仍然要一直走下去，迎接死亡的到来，迎接毁灭的降临。但是屈原，在你要离开我们远去之际，请让我再用你自己的诗句，来为你这辆战车送行：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第八位　力量（The Strength，VIII）：廉颇、蔺相如
　　关键词：平衡
　　所属国：赵
　　出自：第三部《金戈铁马》
　　
　　不同于上一张“战车”的极端，“力量”是中性的，也是平衡的，BY无常势，水无常形，因此力量也同样可进可TV，可攻可守，可刚可柔。它的牌面便是一位女魔术师正在驯服一头愤怒的狮子，这似乎是一个隐喻：“力量”并不仅仅是阳性的，刚性的，主动性的，充满进攻性的；它也有阴性的一面，柔性的一面，被动性的一面，防御性的一面。
　　
　　所以这张牌，我没有按照表面的理解，只挑出一位赳赳武夫，而是选了两个人的组合：廉颇、蔺相如，这也是我第一次排出一对搭档。
　　
　　小说到了《金戈铁马》，胜利的天平已经越来越倒向秦国一方，山东六国里原本还可与之较量一二的魏、楚、齐，已经先后在这三部中依次衰落，于是DH斯时也，便只有来自慷慨悲歌之地的赵国后来居上，扛起合纵大旗。尽管赵武灵王最终被他的大儿子活活饿死在沙丘宫，但继承了王位的小儿子仍然差强人意，继续将这霸业维持了下去。这位还算英明的惠文王，身边簇拥着父亲留给他的一大批贤臣猛将：名满天下的乐毅父子，加上老而弥辣的平原君赵胜，加上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赵奢，加上赵成、赵文、赵造等一班王族新老猛将，更要再加上三十万胡服新JP……此时的赵国，几乎可以与第一部《黑色裂变》中的秦国相提并论：嬴渠梁、商鞅、嬴虔、景监、车英、王轼、樗里疾……
　　
　　而在这人才济济的满朝文武中，最核心的还是廉颇、蔺相如这对将相。
　　
　　这两个人我早就熟悉，早在中学课本上便学到了他们的故事。但无意间将他俩放在一起横向对比时，我忽然发现这对比非常鲜明却也非常奇妙：两人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臣；一个冲锋陷阵，一个斡旋庙堂；成名前一个是行伍之间的老卒，一个是默默无闻的布衣……按常理讲，这两人的性格应该是一刚一柔。可他俩却同样亦刚亦柔，刚柔相济——廉颇以勇迈闻于诸侯，却也同样谨慎持重，能攻更能守，堪称大智大勇；蔺相如一介文弱士子，面对着不可一世的秦昭王，却针锋相对、寸土必争，没让嬴稷占到半点便宜，可谓有胆有识。
　　
　　《金戈铁马》中关于他俩的故事，与《史记》中的记载基本一致，只是对秦昭王索要和氏璧这一点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也很令人信服。“和氏璧”、“渑池会”一波三折，忽而惊心动魄，忽而妙趣横生。蔺相如在虎狼环伺的朝堂之上游刃有余，完璧归赵、赵瑟秦盆，需要的不光是急智，更是胆略。“请秦王击奏盆甄”、“臣请以咸阳一城为赵王祝寿”是其急智；“蔺相如愿就汤镬之刑，甘受烹杀而无怨也”、“五步之内，蔺相如颈血必溅秦王之身”是其胆略，一介士子，竟能有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连阴鸷强悍的秦王都被他折服，实在令人击节赞叹。
　　
　　然而，这仅仅是表相。
　　
　　两段故事，明面上的主角是蔺相如，是他的临危不乱保全了赵国的邦交尊严；但另一方面，它还拥有一位暗地里的主角——廉颇。老廉颇似乎在这两段故事中都没有什么作为，毕竟邦交不是BY争，他这个武将没什么用武之地，但别忘了渑池会前他的谋划：自己率十万大JP驻屯壶关，以三十日为限，赵王若不归，他便联络重臣拥立太子为新赵王，以绝秦国胁迫野心。这才是关键之处，正是有他和他的十万大JP作为坚强后盾，作为核武器一样的威慑力量，蔺相如的斡旋才有足够的底气，才有真正的意义。邦交之道的根基是实力与利害，弱国无外交，如果没有廉颇的铁骑坐镇，任蔺相如再巧舌如簧，再舍生取义也是徒劳。最直接也最有力的证明便是，渑池会上秦昭王虽然对蔺相如一筹莫展，但除了气闷外，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损失；而一俟接到急报得知廉颇的部署后，他便立即返回咸阳——廉颇，真正做到了蔺相如都没能做到的。
　　
　　“……赵国第一次在大国会盟中狠狠教训了骄横不可一世的秦王，秦国非但没有讨得便宜，更没有如同对待他国那样立即讨伐。期间意味何在？还不是赵国真正强大了，秦国再也不敢对赵国颐指气使了？还不是赵国出了个蔺相如，敢与秦王直面抗争？有实力，有强臣，还怕他秦国做甚？”
　　
　　有实力，有强臣，这二者缺一不可，力量的两面只有同时具备且保持平衡，才是真正的力量。没有廉颇，蔺相如便只能是个“口舌之徒”；而没有蔺相如，廉颇也便只能是个一勇之夫。而赵国，更是无论少了他俩的哪一个，都不能成为真正的猛赵。
　　
　　这份平衡，曾一度有倾斜的危险，但最终又恢复了原状，反而成为一段千古佳话。品味“将相和”这最后一段故事中两人的所作所为，又可以看出他们性格中的刚柔相济：廉颇虽然一直步步紧逼，但在得知蔺相如的真实想法后，便负荆请罪主动认错，颇有点“亢龙有悔”的感觉；而蔺相如虽然看似节节TV让，却并非一味被动防守，他对自己门客讲那些道理，也未必不是有意讲给廉颇听，可谓以TV为近。两人一个刚中有柔，一个柔中有刚，有时却又刚好颠倒过来，如同一幅太极阴阳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无论如何变化，归根到底全都是为了——赵国。

　　第九位　隐士（The Hermit，IX）：庄周
　　关键词：超脱
　　所属国：天下
　　出自：第二部《国命纵横》
　　
　　牌面上的这位隐士，一手提油灯、一手拄拐杖，代表着冥想、孤立与寂静。
　　
　　为这张牌选一个对应人物，还真是个难题。大争之世，凡有血气，皆有争心。小说中几乎所有的人物，无论品质善恶，无论地位高低，都是积极进取的，他们都在“争”，这是春秋战国那个年代独特的景观。在这些人之中，找一个冷漠的人，一个消极的人，一个淡泊的人，一个超脱的人，实在难而又难。唯一的例外倒是周王室，但我早就给了它一张“愚者”，何况它也实在配不上这张充满着冥想和神秘意味的牌。我还能找谁呢？难矣哉。
　　
　　想了很久，却始终一筹莫展。直到看到第二部《国命纵横》的结尾，一个身影忽然像暗夜中的流星一样，在眼前一闪而过时，我才惊呼：没错，就是他，这就是我要找的。
　　
　　庄周。
　　
　　这位道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中国古代山水画、田园诗的精神导师，浪漫主义思想家、散文家和寓言家，存在主义的先驱，在《大秦帝国》中只是位小小的龙套，亮了个相便匆匆TV场，杳如黄鹤，孙先生在他身上花费的笔墨比第一部中的孙膑还要少，即使是拿掉这一回、拿掉这个人物，小说的剧情都完全不受影响。然而，他却是整套《大秦帝国》中最惊鸿一瞥的人物。
　　
　　我相信，所有读过《庄子》的人都会理解我的选择：还有谁，能比这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人，“逍遥于天地之间”的人，“游乎尘垢之外”的人，“栖之深林，浮之江湖”的人，更配得上这张牌？
　　
　　他首先是个贫寒的人。他“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在自己的同乡曹商的眼中，他“处穷闾隘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他向监河侯借粮，却被告知现在没钱，以后会一下借他三百金，于是引出了他激西江之水救辙中鲋鱼的牢骚。
　　
　　他又是个孤独的人。他身边只有一妻，一友，一弟子：他的那位妻子，不知和他关系如何，不知是否也是苏格拉底之妻那样的悍妇，我们更不知道庄子会对他那位妻子说什么话，讲什么寓言——《庄子》中没有提到，唯一一次提到时，她又已经死了；他的那位朋友，便是大魏丞相惠施，两人几乎每次见面都要斗嘴，从宝葫芦的秘密，吵到猫头鹰啃死老鼠，再吵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堪称一对损友；他的那位徒弟，便是蔺且，只在《山木》篇中，看庄周游园回来问他为什么不高兴，如是而已。他身边数得上的，就这么三个人。
　　
　　他还是个清高的人。惠施的车队在他眼前招摇过市，正在垂钓的他便把所有的鱼都倒回了河塘；曹商趾高气昂地回乡炫耀自己那一百辆车时，他拿舔痔疮的比喻辛辣嘲讽了这位暴发户；楚王派两位大夫毕恭毕敬地去请他，他“持竿不顾”，淡然而悠然地回答“吾将曳尾于涂中”。
　　
　　他更是个超然的人。他在心中为自己营造出了一个虚拟的世界。这个世界奇妙又生机勃勃，那里有各种各样的景致：洪波浩淼的北溟，云雾缭绕的姑射之山，百川灌河的秋水，结驷千乘的大树……都是他神游的地方；那里有各种各样的鸟兽鱼虫：鲲鹏、鲋鱼、螳螂、蝴蝶……都是他的伙伴与朋友。他是这乌托邦的造物主，在这个世界中自问自答，自得其乐，随心所欲，无往不可，他本人便如那姑射之山的神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先秦诸子典籍中，我最爱读的便是《庄子》，原因无他，只为那瑰丽的想象力，只为那充满清新自然气息的语言，与其说它是哲学著作，毋宁说是散文诗。在书中，你找不到那些惊天动地、惊心动魄的征战杀伐与宫廷政变，也找不到那些抽象费解、佶屈聱牙的概念与名词，那里只有漫山遍野的绿色，天籁的声音，野花野草的清香，晨露的湿气，而在它们中间，粗布大袍的庄周兴致勃勃孜孜不倦地研究着那些不起眼的小生命：抬起两只大刀准备挡车的螳螂，触氏、蛮氏住在自己犄角上的蜗牛，用口沫来互相滋润的鱼儿，DH然还有自己梦中那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这些，足够他研究一辈子，难怪他甘愿和那只老龟一样，拖着尾巴，一辈子在烂泥里打滚。
　　
　　贫寒的人，孤独的人；却也是清高的人，超然的人。想必没有什么人，能比他更符合隐士这个身份吧。

　　第十位　命运之轮(The Wheel of Fortune，X)：赵括
　　关键词：宿命
　　所属国：赵
　　出自：第三部《金戈铁马》
　　
　　“AN’ARKH”(命运)
　　
　　一百多年前，维克多??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一个神秘幽暗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希腊单词，并为其中浓浓浸透着的阴郁悲怆所深深触动，于是写下了那部永世不朽的《巴黎圣母院》。在那部小说里，每个人一生都要背负着命运或曰宿命的诅咒，概莫能外，毕竟，他们都不是贝多芬，没法扼住对手的喉咙。面对着命运冷酷的意志，一切抗争、一切努力，都是那样渺小和徒劳。
　　
　　古龙说过，人生最大的悲哀，便是无可奈何这四个字。
　　
　　塔罗牌的第十张，在罗马数字中刚好是个X，所以这里，我稍稍修改一下雨果说过的话，用它作为自己给这张牌的判词：
　　
　　“这个X有四只臂膀，拥抱着全世界，矗立着，衰亡或失望的眼睛都看得见它，他是地上的十字架，名字就叫宿命。”
　　
　　这是二十二张塔罗牌中最神秘，也富悲怆意味的一张。这张牌，我给了赵括，尽管他的名气比起其他人来，多少逊色了些；尽管他在第三部《金戈铁马》中所占篇幅并不多，也非主角；尽管他在人们心中，更多是一个“纸上谈BY”的不光彩形象。但这张牌，我还是给了他。
　　
　　因为，他是已出版的四部《大秦帝国》中，唯一让我落泪的人物。
　　
　　有网友曾评出《大秦帝国》的一些悲怆时刻，但事实上对我来说，它们大多只是比较伤感而已。嬴渠梁死时我没有落泪，苏秦死时我没有落泪，屈原死时我没有落泪，赵雍死时我没有落泪，即使是据说赚取了无数眼泪的商鞅之死，我也没有太多的感觉，但唯独赵括之死令我动容，原因很简单：其他人的死，都是为了坚持自己的信念，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死是一种幸福；而赵括，其实并没有自己所坚持的，他心中纵然也必定渴望过光荣与梦想，但在战死沙场之际，他已经没资格再去想那些；他选择去死，仅仅是为了一种解脱，从那宿命中解脱。
　　
　　然而，他其实原本不必去死，不必这样死，至少也不必死后还承担着这样多骂声。因为他在这个悲惨故事中唯一不该做的，便是介入了一场自己没必要介入的战争，占据了一个自己不适合的位置。结果他担负起了太多不应该由自己担负的责任，也担负起了太多不应该由自己担负的骂名。他在这场自己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指挥的战争中，陪上了年轻的生命，自己家族代代相传的光荣，更有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赵国所有的国运，而这些沉痛至于惨重的代价，他其实原本不必付出。
　　
　　回望命运之轮碾过的轨迹，我们在历史迷雾中重新审视那场影影绰绰的大战，它的名字我们都知道——长平之战，它是中国古代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争——交战双方将近或超过百万；它也是中国古代史上结局最悲惨的战争——胜利一方本身伤亡便过半，失败一方的数十万幸存者则统统被活埋。这场战争本身便充满着宿命的意味：它是华夏大地历经数百年的割裂纷争后重新归于统一的关键时刻。这是历史发展的一个必然，一个定数；一切都必将发生且已经发生，一切都必将过去且已经过去，只不过这幕活剧的舞台，被命运选择在了一个叫做长平的地方，只不过这幕活剧所需的反面角色，被命运指派给了一个叫做赵括的年轻人，如是而已。
　　
　　赵括的命运，始于秦赵上DH对峙的第三个年头。DH年轻庸碌的赵王为这三年空耗的国力焦灼不安时，DH赵国的满朝文武对这场对峙的未来莫衷一是时，DH前线的老廉颇面对秦国的JP队坚守不出同时却又饱受着谣言的困扰时……DH斯时也，他挺身而出了，带着对光荣的渴望，带着沸腾的热血，带着力挽狂澜的勇气，他说只要秦JP主帅不是武安君白起，他就一定能胜，于是他出征了。四十万大JP就这样托付给他，赵国未来的命运就这样托付给他，合纵抗秦最后的希望就这样托付给他…… 然而，这却是他走向自己宿命的起点。
　　
　　因为我们都知道，正是他唯一忌惮的白起，他命中克星的白起，在那个深夜，幽灵一样秘密潜入帅帐，成为了长平之战秦JP的主帅。
　　
　　沉重的命运之轮，至此开始无声地缓缓转动，他自己却懵然不觉……
　　
　　《史记》对长平大决的记载极其凝练：赵括“乘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白起“纵奇BY，佯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JP为二”。赵括在指挥中只犯下了一个错误(DH然，他也没机会再犯第二个了)，这个错误，历史、JP事爱好者们也都很熟悉：尽管有赵JP八位都尉的死谏，他却还是因为争强好胜，因为轻言战事，被白起的奇BY诱进了死地。这个错误原本不大——每位第一次独立领BY的新统帅，都难免会在决策中犯下这一类错误；然而联系起这次战争的背景、规模，这个错误，便在这场百万大JP的会战中显得格外可怕。
　　
　　赵国四十余万主力大JP，就这样被数目大致相等的秦JP困在了长平的河谷山塬里。赵JP在断粮的情况下，不断地突围，突围，突围，突围……在那段被围困的岁月里，经历了这次战争洗礼的赵括，终于真正成熟了起来，他考虑的不再是像以前那样如何卖弄自己的才智，而是眼下这数十万将士的生命，第一次，他的心深深融入了大JP的血脉。他终于领悟到了为将者的责任，他终于克服了自己唯一的弱点，如果这次他能顺利突围，那么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长为赵JP最杰出的统帅。
　　
　　然而，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命运之轮既然已经开始转动，便只会越转越快，只有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才会停下。一切，都在走向预定好的毁灭……
　　
　　一次次向敌JP营垒的冲锋都宣告失败，赵国本土已无援BY可发，其他列国均袖手旁观……突围的可能随存粮一点点减少，绝望的情绪随饥饿在JP中渐渐蔓延，死亡的阴影在这片河谷，在赵JP的营垒上空笼罩得越来越浓重。我们无法也不忍去想象，那悲惨的日日夜夜中，赵JP的营垒里有过多少哀哭怨愤痛苦挣扎，这数十万人已不再是勇猛的刚强的战士，他们只是一群绝望的饥饿的难民。一切人性的尊严都被践踏和抛弃，他们渴望的，仅仅是生存。
　　
　　“九月，赵JP食绝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
　　
　　坚守或曰被围困的第四十六个晚上，被饥饿和绝望折磨得不堪重负奄奄一息的赵括，终于召集起了同样不堪重负奄奄一息的所有幸存者。在《无衣》的歌声中，在士BY们的低声啜泣中，他杀死了自己的座骑：锋利的战刀洞穿了阴山雪的脖颈，鲜血喷溅了赵括一身，马儿默默地倒下，大滴的泪水打湿了睫毛……
　　
　　读到那里，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斯巴达克思》，最后的决战前，角斗士们的统帅也同样杀了自己的坐骑，高喊：
　　
　　“今天我不需要马了：如果我们胜利了，我可以从敌人的战马中任意挑选最好的骏马；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便永远也用不到它了！”
　　
　　此时的赵括与彼时的斯巴达克思，何其相似。
　　
　　凄厉的号角声直上云霄，隆隆战鼓沉雷般在河谷轰鸣开来。车城圆阵全部打开，红色旗帜如潮水般涌出。赵括冷酷木然地走在最前列，身后是无边无际全部步战的赵JP将士，向着秦JP营垒的弩阵，向着他们的最后时刻，向着属于他们的宿命走去。与此同时，我看到属于赵括的命运之轮疯狂转动着，飞快的速度令人胆颤心悸，如末日的审判降临，如神罚的火雨落下，一切都在消逝，一切都在死亡，一切都在终结，一切都在毁灭。我和他一样，都在等待着那个宿命的必然到来。
　　
　　理所DH然地，漫天的箭雨吞噬了赵括单薄的身躯，时间在那一刻定格。

　　“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JP射杀赵括。”
　　
　　大幕徐徐落下。命运之轮的转动，至此终于停止。
　　
　　故事DH然远未结束，后面还有更大的惨剧在等待着赵国的降BY们，但对赵括来说，他却可以松一口气了，提前到来的死亡使他避免了接下来更大的恐怖和耻辱，也许，这是命运唯一眷顾他的地方。
　　
　　孙先生在赵括死前，虚构了他与白起的一场简短对话，这DH然仅仅是小说家言，但仔细回味，却令人百感交集。如果让我选出《金戈铁马》中最精彩的对话，那么毫无疑问，一定是这酷到极点的一段；
　　
　　——“今日赵括若突围而出，三五年后便与你白起再见高下！若赵括死了，我来生仍要与你为战！”
　　
　　——“为大秦计，少将JP今日必须死在阵前。至于来生，老夫没兴致再做将JP了！”
　　
　　这后一句话，岂不是命运借白起之口，为赵括所下的判决？

　　第十一位　正义（Justice，XI）：墨翟
　　关键词：侠
　　所属国：天下
　　出自：第一部《黑色裂变》
　　
　　在这张“正义”的牌面上，司法女神手持天平和利剑，天平辨善恶，利剑除奸佞，它体现的是道德和正义的均衡。
　　
　　正义，恐怕是最令人莫衷一是的词汇之一。正如一千个人心中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不同立场、不同观点的人对于正义的回答，都不尽相同。《大秦帝国》中，有谁敢称自己是真正正义的？秦国吗？山东六国吗？谁都不是，谁都没有资格。在秦国人眼中，自己是正义的，山东六国是邪恶的，而在山东六国人的眼中则刚好相反；史书的记载中秦国是虎狼之邦，但在我们这些读者眼中，小说里的秦国却那样令人神往。之所以会出现这样大的反差，原因便在于，不同的人，所占立场不同，或者说“阶级”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便也不同。
　　
　　想找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义，难矣哉。
　　
　　既然不能轻易肯定哪一方或否定哪一方，为这张牌选择一个人物，便成了一个难题。按说代表正义的应该是法律，似乎法家人物更合适这张牌，但思来想去，我最终选择了墨翟，尽管我们不能说他一定是绝对正义的，但在小说中出现的所有人物中，他却最接近大多数人心目中的正义。
　　
　　十八世纪末的法国大革命，第一次提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思想，然而早在战国时代，墨翟便提出了类似的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那却是在公元前四百余年，比法国大革命早了整整两千多年。我们能否说，这位最具平民色彩的墨子，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民主思想家，甚至共产主义者？
　　
　　法以治国，侠以补世。法家所治的是一家一国；墨侠要补的，却是整个天下。
　　
　　这个神秘程度仅次于鬼谷子的人物，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话题：他有着一副高鼻深目的异相，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他的寿命长得令人咂舌，据说活到了二百岁；他的身世极其飘零，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妻子，没有儿女，不知生从何来、死于何处；他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布衣赤脚，粗茶淡饭，自耕自食，终生拒绝富贵享乐；他不仅是思想家，也是教育家、社会活动家，甚至还是位杰出的科学家、JP事家，在力学、光学、几何学和物理学、数学、机械、JP事工程学方面都多有建树，连著名的能工巧匠鲁班都要自叹弗如；他还组建了带有秘密结社性质的民间武装团体，组织严密，纪律严明，追随他的弟子们人人身怀绝技，是能工巧匠更是剑士，和他一样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而这些，还不是墨子的全部。由他创立的墨家思想，更是成为了后世司马迁所谓的“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成，不爱其躯”的“任侠”精神的滥觞；《大秦帝国》中的墨家，已俨然成为了超然于所有国家之外的正义力量。有读者曾指出，小说关于墨家的描写太像武侠小说了，可既然这是文学作品，既然后世所有虚构的武林门派其实都是真实的墨家的后辈，就连电脑游戏里都有墨家的身影闪现，那么，为什么不能让它带些传奇色彩？
　　
　　正史上并无墨家干涉商鞅变法的记载，这里更可能是孙先生的合理推测和虚构。至于墨子本人的侠行，我们所知道的只有一次止楚攻宋，其他事迹都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中，但即使是在这有记载的唯一一次侠行中，他的侠义精神也可见一斑，光是那从山东到湖北徒步赤脚走的十天十夜，便绝对让其他先秦诸子望尘莫及。他风餐露宿，他栉风沐雨，他披荆斩棘，他不辞劳苦，一次次从白天走进黑夜。这暗夜中的独行者，有着黝黑的皮肤，穿着黑色的粗布葛衣，赤脚踩在广袤原野中的黑土地上，整个身影溶入了漆黑的暮色中。墨者，黑也，这是泥土的颜色，社会底层劳动者的颜色，甚至是比底层劳动者更低贱的奴役刑徒的颜色，因为我们知道，“墨”是古代刑罚的一种，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侠客的颜色。鲁迅《铸剑》中的那位宴之敖者，便是这样一身黑色，后世武侠小说中的大侠们也往往偏爱黑色的夜行衣，这固然是为了行踪隐蔽，但我想，这更是因为黑色才是他们的本色。
　　
　　鲁班终于在他精湛的守城技术下屈服了，楚王终于在他的雄辩下，也许还有他留在宋国的三百弟子的威慑下，TV让了，正义取得了胜利，可是这个故事，还有个令人哑然失笑的小尾声：DH墨翟从楚国归来路过宋国时，刚好下起了雨，他到一个门檐下避雨，可看门人根本不认这位大恩人，根本不让他待在屋檐下，将他赶到了雨中，鲁迅的《非攻》对此进行了辛辣的嘲讽；而雨中的他，也自嘲地笑了：何必去在乎宋人的忘恩负义呢？既然自己已经做成了该做的，便足矣。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许多年后，DH这片土地的纷争与杀伐终于渐渐消失，天下恢复了统一，大一统的时代来临时，先秦的诸子百家，都慢慢变了味道，儒家沦为帮忙的吹鼓手，法家变为帮凶的酷吏，道家转为帮闲的房中术，而曾与他们比肩而立的墨家，更是在统治者的打击镇压下渐渐消失。所幸的是，躯壳虽然毁灭了，精神却未灭亡，历史的角落里，始终倔强地生存着这样一种人，他们也一袭黑衣，他们同样暗夜独行，他们，都是墨家精神的继承者，所继承的都是墨翟的衣钵。

　　第十二位　倒吊男（The Hanged Man，XII）：魏无忌、田文、赵胜、黄歇
　　关键词：坚忍
　　所属国：山东六国
　　
　　出自：第二部《国命纵横》、第三部《金戈铁马》、第四部《阳谋春秋》
　　
　　这张牌的牌面，是一个男人头朝下被吊在一棵树上，它象征的是坚忍。
　　
　　严格来说，这张牌我的选择也很多，成大事者，谁不是坚忍不拔？第一部的嬴渠梁商鞅在坚持，第二部的苏秦张仪在坚持，第三、第四部的白起吕不韦身上同有着坚持，更不用说孟轲墨翟一生都在坚持自己的信仰。
　　
　　但，我为这张牌所挑选的人物，却是战国四公子：信陵君魏无忌，孟尝君田文，平原君赵胜，春申君黄歇。之所以选择他们，首先是因为他们也为自己的事业——合纵抗秦奔波了一生；其次，这坚持本身，又比其他人，比秦国人要艰难得多，他们在逆天而为，他们和孟轲一样看不到未来的希望，和孟轲一样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第三，战国四公子，还是山东六国所有英雄俊杰和有识之士的最佳代表，四个人身上有着这些人所有的长处，也有着这些人所有的弱点；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由于他们的寿命比其他人长得多，这坚持的时间同样也就是全四部《大秦帝国》里最长的。
　　
　　《大秦帝国》中一个比较显眼的硬伤，便是战国四公子的年龄。除田文不再在第四部出现外，其他三人的身影均贯穿了《国命纵横》、《金戈铁马》、《阳谋春秋》的始终。大致推算起来，小说中的他们都活了将近百岁，年龄比以长寿著称的秦昭王嬴稷还长，简直是一群老不死。不过设身处地站在孙先生的角度考虑，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正史上四公子的活跃时代，大致对应小说的第三、四部，四人也并不完全生活在同一时代。可第二部的核心精神是邦交，如果错过了山东六国这四位苏秦之外最有名的外交家，实在可惜。于是相应地只有增加他们的寿命，调整他们的出场时间，让他们同时提前出现了。
　　
　　这个改动，固然是整体创作的艺术需要，但却也无心插柳地造成了四公子在四部《大秦帝国》中的特殊地位：他们目睹了山东六国，也目睹了各自的国家由强盛转为衰落的整个过程，他们都经历了那整个时代，他们最有资格成为那个时代从头到尾的见证。
　　
　　第二次重读《大秦帝国》的时候，刚好是在读完大仲马的“火枪手三部曲”之后，于是读到四公子出场时，很自然地将他们与火枪手们联系到了一起——魏无忌的深沉冷峻之于阿多斯，田文的狂放豪侠之于达达尼昂，赵胜的热血冲动之于波尔朵斯，黄歇的文雅风流之于阿拉密斯。火枪手们的历险，从围攻拉罗舍尔到投石DH运动再到铁面人事变，中间跨越了整整三十五年；而四公子们的合纵抗秦，更是从惠文王到昭襄王再到庄襄王，跨越了足有七八十年。他们走过《国命纵横》的青春热血，迎来《金戈铁马》的持重肃杀，最终在《阳谋春秋》的沉郁悲怆中，定格了各自的一生。
　　
　　镜头闪回到几十年前，第二部中山东六国的第一次合纵，四人与苏秦在函谷关前的总帐中举杯痛饮、大快朵颐，那时是何等的青春年少，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神采飞扬。他们虽然都多少带些纨绔子弟的膏粱气，但却仍然是山东六国贵族菁华中的菁华，他们在各自的国家呼风唤雨，他们在各自的封地挥金如土，他们都是天之骄子，他们都是国之栋梁，未来就掌握在他们手中。他们还没有像苏秦那样尝过失败的痛苦，所以那时的他们也缺乏苏秦的凝重睿智，他们心中只有对胜利的憧憬，只有对梦想的渴望。
　　
　　然而如我们所知，这是他们四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聚在一起。
　　
　　这第一次，也是声势最浩大的合纵，还是败了，败在了联JP内部的倾轧之上。这场失败，成为了四公子各自的成人礼。尽管他们不必像苏秦那样承担重大的压力，尽管他们还年轻，还拥有未来；但以此为分水岭，他们也终于成熟起来，苏秦所肩负的重大责任他们原先体会不到，在这以后却完全体会到了，也渐渐帮苏秦分担起了这责任；而DH苏秦死后，合纵的大旗更是真正落到了他们肩头。此后的几十年间，他们和他们的前辈一样奔波于六国的官道间，也奔波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尽管后来田文见过赵胜，也好几次和黄歇会面，魏无忌更是和赵胜一起生活了十年，尽管他们彼此间偶尔也会有交错，但却再也没有像这次那样，真正融汇在一起。
　　
　　一次又一次的合纵，却一次又一次以失败告终。屈原的被贬、变法的夭折让黄歇兔死狐悲，齐湣王的倒行逆施让田文无力回天，长平杀降的惨痛让赵胜肝肠寸断，魏国朝廷的腐朽昏聩让魏无忌徒唤奈何……他们共同的对手秦国越来越强大，他们各自的国家却慢慢堕落沉沦，合纵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们在六国间奔走呼告却收效甚微，可他们却不能放弃，因为他们是山东六国最后的希望，因为他们心头还在不时闪现着苏秦的身影。
　　
　　所以才会有田文病中仍对齐国不离不弃，所以才会有魏无忌窃符救赵，所以才会有赵胜带着毛遂去联楚抗秦，所以才会有黄歇烈士暮年的艰难周旋……
　　
　　大野泽，四公子迎来了他们生平的最后一战，迎来了六国黑夜降临前最后的一抹晚霞。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相聚，已经不再完整的相聚。其时田文已故去多年，魏无忌、赵胜、黄歇也都年届耄耋。望着秦JP败TV的身影，联JP将士的欢呼震彻云霄，他们却都在秋风的呼啸中老泪纵横。我不知道三人是否回忆起DH年函谷关前的那一夜，他们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也不知道三人是否想到了先他们一步而去的田文；我更无法知道他们能否预见各自以后的命运——魏无忌在谣言中伤里郁郁而终，黄歇也因“DH断不断，反遭其乱”而死于非命。但DH读到那里时，我还是想起了“火枪手三部曲”的最后，达达尼昂临终前的呼唤：
　　
　　“阿多斯，波尔朵斯，我来了；阿拉密斯，别了。”
　　
　　那是整个第四部中，最令我唏嘘的一幕。
　　
　　我闭上眼睛回忆全四部小说，回忆那些长寿的人。魏惠王、齐威王只经历了第一、第二部，楚怀王、赵武灵王只经历了第二、第三部，秦昭王只经历了第三、第四部，他们都只是那个时代中驻足时间稍长的匆匆过客。最持久地注视着那个时代的几双眼睛，只属于四公子。魏、楚、齐、赵，四个曾先后崛起又先后衰落的国家，黄歇经历了屈原的变法和郢都的沦陷，田文经历了齐国称东帝和一朝覆亡，赵胜经历了胡服骑射和长平之战，魏无忌更是眼睁睁地望着魏国在龌龊的内耗中一天天衰败下去，连他自己都成了这倾轧的牺牲品。他们四个的人生加起来，便是山东六国荣辱兴衰的全部，他们完全有资格如《圣经》里所说，“我看见了始，我看见了终 ”。
　　
　　他们目睹了旧时代被新时代所取代的全过程，而他们的心，却始终留在了那个过去的时代，也始终在为那个过去的时代而坚持着，忍耐着，他们那一生的坚忍，还有谁能比得上？

　　第十三位　死神（Death，XIII）：白起
　　关键词：终结
　　所属国：秦
　　出自：第三部《金戈铁马》
　　
　　13是个不吉利的数字，这张牌的牌面也透着一股不祥。所以这张“死神”，我给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人物——白起。
　　
　　“死神”这张牌，表面上意味着死亡，但更深一层的含义，则是终结。从这个意义上讲，白起无愧为山东六国最大的终结者。继孝公的商鞅变法后，昭王在位的几十年是秦国的又一重要时期，正是那些年里，秦国的远交近攻大见功效，正式拉开了自己与山东六国的距离，奠定了压倒性的优势。而这段时期中，秦国这台战争机器上最锋利的一把雪亮JP刀，毫无疑问便是这位武安君。
　　
　　我们来大致统计一下他生平的战绩（以史书为准，而非小说中的记载）：
　　
　　首战伊阙，斩获首级二十四万； 
　　
　　攻大梁，败韩将暴鸢，斩首四万；
　　
　　华阳，与魏战，斩首十三万，又与赵将贾偃战，溺毙赵卒二万；
　　
　　攻韩之陉城，陷五城，斩首五万；
　　
　　还有我们众所周知的长平之战，连消灭带坑杀的赵卒，总计四十余万。
　　
　　这里还不包括没有具体斩首数字的战争，如攻魏拔六十一城之战，三次攻楚杀伤百万之战，合起来足有一百六十余万上下，秦国几十年歼灭的近二百万JP队中，足有四分之三死在他的手上。更可怕的是，他三十七年的戎马倥偬中，终其一生竟未尝一败。战伊阙，吞河内，拔郢都，克华阳……一场又一场歼灭战，他本人正如传说中的死神一样，强横、冷酷，一旦举起镰刀便不知疲倦，毫无感情，斩首斧一样坚定，闪电一样出其不意，噩梦一样恐怖，坟墓一样对哀哭和咒骂充耳不闻，一直杀到流血漂橹，浮尸百万，天下震恐，山东六国无一将敢统BY与之交手的地步，这是怎样可怕的威慑力？
　　
　　他确实是JP事史上的一个奇迹。
　　
　　大秦论坛里，除商鞅和嬴政外，人气最高的便是他，用他的名字来注册的网友也最多：武安君白起、上将JP白起、国殇白起、伍长白起、武魂白起、为白起喊冤、战神白起……然而史书和民间传说的他，却是个嗜血的，残暴的杀人魔王，原因只有一个，便是他始终无法回避，我们也众所周知的那个污点——杀降。
　　
　　这个污点，几乎毁掉了他所有的荣耀，也几乎抹去了他所有的战功。
　　
　　《金戈铁马》中，有两个关于白起的片断，可以视为对他一生的预言。
　　
　　第一个片断，是DH时尚未成名的白起出使燕国时，大夫剧辛给他相的那回面：
　　
　　“将JP头骨如长矛，锐气灌顶盈出，此谓BY神之相也。更兼鹰隼角目，腮纹入颊极深，主沉雄坚刚锋锐无匹。十年之后，将JP威名将赫赫大出。二十余年之后，天下将无人敢于将JP对阵也。……然则，将JP刀眉横阔，眉宇间肃杀充盈，此谓杀气过甚也。战阵之间，将JP若能得止且止，可成万世之功也。”
　　
　　我不太懂相面，所以不知道这番评论是否有根据，不过白起那长矛一样的尖头颅确实在史书中有明确的记载，而剧辛的评价也确实极其贴切。这幅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帅的相貌，既是“BY神之相”，同时也“杀气过甚”。
　　
　　第二个片断，则是白起首战告捷后回乡，病中的老师对他说的那番话：
　　
　　“为将者，有道也。道之所至，却是天意了。……你只记住：战不杀降，便不失将道之本了。”
　　
　　剧辛劝他DH止则止，他冷笑着拒绝了：BY者，死生之地也，岂能DH止则止——的确，此后的数十年，他从来就没手软过；老师的谆谆告诫，他答应得则很痛快，绝不杀降——然而讽刺的是，最终他还是违背了这“将道之本”。一次拒绝，一次接受，回答虽截然相反，结果却是殊途同归——他仍然双手沾满了无数鲜血，背上了千载骂名。
　　
　　二十万人（这是小说中的说法，也是DH前大家比较认可的看法），什么样的概念？一人占一平方米的面积，总共便是二十万平方米，一个足球场七千平方米，所以这二十万人，大致会站满三十个足球场——真正是一望无际的人山人海。
　　
　　而这三十个足球场，将在一夜之间化为人间地狱，二十万人的哀哭，二十万人的悲号，二十万人的绝望，二十万人的怨恨，二十万人的鲜血二十万人的泪水二十万人的尸骨二十万人的冤魂统统聚集在这里——你能想象吗？反正我想象不出，我甚至根本不敢去想，连孙先生都没详细写那一幕，只是一笔带过，不知是不能，不愿，还是不忍。
　　
　　长平坑赵，是白起一生中最大的，也几乎可以算是他唯一的污点。这一举动也始终是论坛里网友们争论的焦点，不乏有粉丝为了维护偶像而从各方面论证杀降的必要性；也有人费尽心思去考证坑杀降BY的真实数量，以证明白起的罪孽没那么深重；还有人慨叹说杀降的将领太多了，项羽也坑杀过几乎同样数目的降卒，为什么单单骂白起；甚或有人把杀降说成是正义的举动，说成是为统一所作的巨大贡献，如此等等。
　　
　　对这几类言论，我个人都不以为然：
　　
　　对于第一种观点，小说里已经把杀降的原因写得很清楚了，实在没必要再这么翻来覆去地炒冷饭，再者，即使是白起有一万个理由——为了统一也好，为了大秦也好，为了替昭王背黑锅也好，为了替秦JP节省口粮也好，杀人就是杀人，事实就是事实，没什么好辩解的，善良的原因不能作为罪行的借口；
　　
　　对于第二种观点，考证坑杀降BY的真实数量，意义也同样不大，无非是程度轻重而已，性质其实都一样：莫非坑杀二十万就是犯罪，坑杀一两千就不是犯罪了？这岂不也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的一个翻版？
　　
　　对于第三种观点，我一定程度上认可，现在确实流行所谓的“翻案”，如项羽、成吉思汗等都被捧为英雄；但同时我也要说，主流舆论也从来没有回避过这些人物的劣迹。世人什么时候厚此薄彼了？什么时候为项羽坑杀秦卒的行为叫好了？白起被提到的次数多，更多是因为他是个典型，因为他首开先河，与项羽、成吉思汗之流相比，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差别而已。这就好比说我们抓住了一个小偷，他却振振有辞地辩解说，别人也在偷，为什么不去抓别人而单抓我？——谁说我们会放过其他那些小偷？
　　
　　对于这最后一种观点，我便实在是无可奈何了，杀降这样的暴行都能被说成是正义举动，能被理所DH然地理解，如果不是有意颠倒黑白的话，那我只能送给这样说的人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就是对战争的残酷性一无所知，却在一旁坐而论道、夸夸其谈，以为杀个把人就像改个数字那样简单——战争，无论怎样残酷血腥的战争，始终都要有交战双方必须坚守的底线，连这样的底线都无视的，又和日本鬼子、德国纳粹有什么区别？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
　　
　　“……不管如何征战杀伐，有一点却始终都是不变的，这便是不杀已经放弃任何抵抗的战俘。……弱肉强食是人间永恒的法则，人们对战胜者总是怀着敬畏之心，便也在道义上给予了更多的宽容。然则，人世间的事也总是有极限的，一旦你跨越了这道极限，即便强力不能将你立即摧毁，那骤然齐心的天道人道也会将你永远埋葬！诸多的人间极限之中，战场不杀降，便是最为醒目的一条。……”
　　
　　长平之战后不久，白起便因得罪了秦昭王而被赐死在杜邮。关于他的死，《史记》颇有点煽情地记下了他的遗言：“我固DH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小说里则是哈哈大笑：“赵JP降卒，老夫还命来也！”我曾更喜欢《史记》的记载，我曾更喜欢《史记》的记载，但仔细想想，还是觉得小说中的这个改动更合理：这位一生歼敌无数的将星，心灵早已在漫长的戎马生涯中磨砺得冷酷而粗糙，不大可能为自己杀过的人而有太多悔意。老实说，相对于费尽心思把白起脸上的血污硬说成是胭脂，我倒更认可他自己临终前的遗言，至少单就气度来说，他本人，比那些盲目捧他的粉丝要强得多——老子做便做了，要杀要剐由你！
　　
　　既然敢干，也就要敢于承担罪责，何必DH了*子再去想着立牌坊。

　　第十四位　节制（Temperance，XIV）：乐毅
　　关键词：贵族精神
　　所属国：燕
　　出自：第三部《金戈铁马》
　　
　　翻过上一张杀气颇重的“死神”，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叫做“节制”的牌。这是二十二张塔罗牌中最一目了然和顾名思义的一张，它意味着的，DH然是自我约束、低调和平淡。
　　
　　按说这张牌应该交给一位文臣，但事实上，我却给了一名武将。这名武将，在各方面都与代表“死神”的白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人也恰好是同一时代山东和秦国各自最闪亮的将星。他的名气仅次于四大名将，他同时还是后来诸葛亮的偶像，他的名字我们DH然也同样熟悉——乐毅。
　　
　　《金戈铁马》中，乐毅的故事是仅次于白起的另一条线索：白起在西线与三晋和楚国作战，乐毅在东线与齐国作战，一边是捷报频传，一边是狂飙突进，都是战功显赫，都为各自的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整部小说的前三分之二都可以说是西看白起，东看乐毅。但两人无论是从形象还是性格上，都几乎可以称得上截然相反：白起是简单的，粗糙的，在战场之外甚至可以称得上单纯，他是位纯粹的赳赳武夫；乐毅却是复杂的，精细的，这位大胡子有着与自己粗犷外表完全不符的细密心思，多了一股文士风流和翩翩风度，倒更像一位谦谦君子，如果说魏冄是在文臣外表下有着一颗武将的心，那么乐毅则刚好相反，是在武将外表下藏着一颗文臣的心。
　　
　　比起白起的一往无前，乐毅身上有着近乎自我压抑的低调：面对与芈王妃的感情，他选择的是克制；面对齐国不断的挑衅，他和燕昭王一同忍辱负重；面对连战连捷杀红了眼的六国联JP，他对JP纪三令五申，严禁烧杀抢掠；面对唾手可得的莒城和即墨，他选择的是整整六年围而不攻……整部《金戈铁马》中的人物，几乎个个都是锋芒毕露、棱角鲜明，光秦廷便是一大群让人过目不忘的角色：阴鸷强悍的嬴稷、敢爱敢恨的芈八子、专横霸道的魏冄、睚眦必报的范雎……而在这样一群人中间，这位循规蹈矩到有些沉闷的昌国君，却令读者颇感意外。我们不禁要和芈八子一样，发出相同的疑问：
　　
　　一个人身有功业，便要这般拘谨么?
　　
　　没错，只能这般。只因他是乐毅。
　　
　　这是由乐毅本人所处的环境，还有他的身份决定的。白起是在政治透明的秦国，他只需要负责打仗，他要做的只有战斗、战斗、再战斗；乐毅则不同，他所处的是朝令夕改、人亡政息的山东六国，他身兼政治家的身份，他要考虑的除了战场还有庙堂，所以他肩负的东西比白起要多得多，相应的顾虑也会多得多，他永远也没法像白起那样简单，永远也没法像白起那样随心所欲敢作敢为。所以，白起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坑杀几十万赵国降卒；而乐毅却在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后，对即墨和莒城围而不攻——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战场的胜利。
　　
　　和白起的杀降一样，乐毅的围而不攻，也是大秦论坛里争论得比较多的话题。他主动选择了一条最麻烦也最艰难的道路，最终也因外部原因而功败垂成，自己还为之付出了失去前途的代价，而其实他却完全不必如此。我们实在无从知晓乐毅的真实心理究竟是什么：是怕城破之后无可避免的屠杀会引起齐国全境的反抗，还是怕其他列国对燕国独自灭齐横加干涉，抑或是如我们不惮以最坏恶意揣摩的那样，纯粹是为了养寇自重？不得而知。尽管他被称为儒将，尽管他兼资文武出将入相确实很像儒将，尽管他试图推行仁政也确实一定程度上符合儒家的主张……但我们都知道，他绝非迂腐，更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联系起他名将世家的贵胄身份，联系起他身处贵族底蕴最浓厚的燕国，我只能不揣冒昧地推测，促使他这样做的，是那个时代已经没什么人肯遵守的贵族风度。
　　
　　说起来，历史上这种贵族风度最坚定的奉行者，还是位不太光彩的，很让人笑话的，常常被用做反面教材的知名人士——宋襄公。孙先生想必对这老兄颇多微词，印象里几乎每部《大秦帝国》都要把他拎出来嘲笑一番，但窃以为，这样对他是有些刻薄了。宋襄公的愚蠢在于其行为与所处时代的错位，而不是这种行为本身的愚蠢，他更像那位幻想复活骑士精神的堂吉诃德。也就是说，不击半渡之BY的行为，在春秋早期那种“点到为止”、形式大于实质的战斗中无可厚非，但到了那已经是礼崩乐坏的时代，他却还是死抱着这一套不放，只能是刻舟求剑，落个身死而为天下笑的结局。
　　
　　不要简单地把这贵族风度算到儒家思想的头上，它并不是儒家专美，中世纪的欧洲也有，只是老外管这叫骑士精神。在如今的我们看来，秉承这种骑士风度的战争更近乎过家家：他们视荣誉胜过生命，他们不杀俘虏，他们不攻击非战斗人员，他们不对毫无防备、没有披挂整齐的骑士发动攻击（注意这点！），他们俘虏了对方骑士要待如上宾，陪俘虏吃饭喝酒沐浴，等他的领主拿钱来赎……
　　
　　这骑士精神，和我们“不击半渡之BY”的贵族风度，岂不是很像？我穿凿附会一点地说，这二者的关键，都在一个“节制”。骑士精神的核心是八大美德：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灵性、诚实、公正。其中谦卑被排在第一位，这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节制”：节制自己的骄傲，节制自己的贪婪，节制自己的仇恨，节制自己所有负面的感情和欲望……而我们春秋前期的贵族精神，亦然。
　　
　　幼稚吧？在我们现在看来，是很幼稚。可这些，却都在历史上，在人类社会的童年，真真正正地出现过。我不知是该感叹人们变得更聪明了，还是该像《风波》里那九斤老太一般，一边感叹着一代不如一代，一边怀念着那个幼稚的时代。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在尚未礼崩乐坏的春秋初期，在中世纪的欧洲，这骑士精神，这贵族风度，被所有人视为理所DH然；然而随着人类社会的成长、发展，它们便渐渐稀缺直至消弭，在这种大环境下，谁再去讲什么风度精神，恐怕只会像宋襄公一样召来一片嘲笑。因此，乐毅的尝试和坚持也就越发显得难能可贵，DH然与此同时也就格外艰难。
　　
　　最终，乐毅还是败在了新王的猜忌之下，不得不带着功亏一篑的遗憾，匆匆交出帅印，踏上了流亡赵国的旅程。但对这个失败者本身，大秦论坛里的网友们则大都报以尊重和惋惜，尽管很多人并不认可他的仁政（孙先生更是在第四部对此有隐隐的批评），这倒是个很有趣的反差——本来，论坛里只要见到“儒”这个字眼，几乎都是一片骂声：儒家是腐朽落后的学派，儒生全都眼高手低不学无术，儒将DH然也就很自然地和妇人之仁画上了等号，然而这次，“儒将”乐毅却成了个例外。或许，大家心中，仍然多少带着些对这贵族精神的隐隐赞许？

　　第十五位　恶魔（The Devil，XV）：韩非
　　关键词：愤世
　　所属国：韩
　　出自：第四部《阳谋春秋》、第五部《铁血文明》
　　
　　“恶魔”缺乏道德观念，也没有原则，它诱惑着人们，激发出他们内心阴暗面的欲望，这欲望同时却又与恐惧紧密相连。再没有哪张牌能像这张一样，更彻底地揭露出人性中邪恶的一面。
　　
　　于是这张牌，我给了韩非，来自韩国的唯一人物，他也是我这套塔罗牌，还有真正的历史舞台上，最后一位出场的先秦诸子。
　　
　　老实说，在战国七雄中敬陪末座的韩国是最可怜的，天时地利人和一项不占：国力本来就弱，国土面积又小，还身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自己又总闹些政治乌龙的笑话，除了拥有宜阳铁山外，整个国家几乎一无是处。明主、贤臣、良将更是没出过几个，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四个人：申不害、郑国、韩非、张良。申不害出场时间太短，正史上也没有特别出色的功绩；郑国虽然是著名的水利工程师兼间谍，但于政治上也同样没什么作为；张良倒是大名鼎鼎，但严格来讲他已经算汉朝人了。于是韩国唯一的代表，只能是韩非，这也是为什么他虽然也是先秦诸子之一，但我却没有像孟轲、庄周、墨翟那样，在他的“所属国”一栏中写下“天下”的原因。
　　
　　先秦诸子中，他有着许多特殊之处：唯一出身王族的诸子，唯一非正常死亡的诸子，战国时代最后一位，同时也是集百家之大成者的诸子，甚至还是唯一被人们以“姓名+子”的方式来称呼的诸子（据说是因为后世韩愈被称为韩子，所以便只好委屈他成了韩非子）……但在这些特殊之处中，有一点却格外引人注目：他是性恶论坚定的支持者。
　　
　　尽管“人性恶”的观点最早出自荀况，但他本人却是平和公正、循规蹈矩，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他的性格和自己所持观点似乎并不符合，不过这矛盾在他的学生身上却得到了统一。我说不清究竟是黑暗的世界扭曲了韩非的心理，还是韩非本来就是带着有色眼镜看这个世界？兼而有之吧。《大秦帝国》中，他目前只在《阳谋春秋》里露了两次面，少年时一次，青年时一次，真正崭露头角还要等第五部，但即使是这短短的两次友情客串，也足以使他成为第四部中最令人过目不忘的人物之一。那份偏激，那份刻薄，那份冷峻，那份孤傲，整套《大秦帝国》几乎没有人能出其右者，简直可以说是《大秦帝国》中的第一愤青。唯一能与其相提并论的恐怕就是屈原，但屈原的感情动力来自爱，他的感情动力，却是来自恨。
　　
　　韩非有足够的理由去恨。他出身王族，肩负着振兴和治理自己国家的重任，而他的国家却偏偏是最弱小也最没有希望富强的；他有着敏锐的目光和深邃的思想，却偏偏因先天口吃而难以把主张表达清楚；他在那些昏庸无能的“食肉者”中找不到一个知音，好容易得到了敌国君王的赞赏，似乎见到了希望的曙光，到头来却只得到了个“秦王悦之，未信用”的结果，甚至连自己的命都搭在了异乡；他曾与李斯一起在荀况门下求学数载，同窗情谊不可谓不深，最后却偏偏被自己这位老同学一杯毒酒鸩死，“说难”者终究难逃“说”之难……太多的矛盾集中在他身上，甚至他本人便是“矛盾”这个词的发明者。人生的坎坷，命运的多舛，造就出他这样的性格，不足为奇。
　　
　　所以无怪乎小说中的他，总是郁郁寡欢，总是冷嘲热讽，总是愤世嫉俗：谁需要直面的人生能比他的还惨淡？谁需要正视的鲜血能比他的还淋漓？他的天地只有官场那方寸之间，他自幼目睹的都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无怪乎他眼中的世界，冷酷如铁，黑暗如漆，腥秽如血。
　　
　　“煌煌上天，危乎高哉！汝行既常，何致天下文野乖张？汝心既明，何陷韩非于败亡之邦？嗟乎韩非，才不得伸，志不得酬，蹉跎日月，空有孤愤哉！今韩非出山，上天果有烛照，DH许韩非立锥之地伸展我学！若天有幽微，人无遇合，韩非愿为天囚，死亦无憾也！”
　　
　　这是小说中，韩非出山前发出的天问。看到他那瘦骨嶙峋的身躯在山风中摇晃着，满头乱发飘拂，一领名贵长袍却揉得皱巴巴，一双皮靴脏得全无光泽……看到这样的他，我想到了孔乙己，想到了《唐伯虎点秋香》里旺财的主人，悲愤地高呼：“谁敢比我惨？”但我更想到的，却是那首《凤凰涅磐》中的一段：
　　
　　“宇宙呀，宇宙，”
　　“我要努力地把你诅咒：
　　“你脓血污秽着的屠场呀！
　　“你悲哀充塞着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号着的坟墓呀！
　　“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狱呀！
　　“你到底为什么存在？”
　　
　　我想笑，笑不了；想哭，也哭不出。
　　
　　《韩非子》是我一直非常想看，却又一直不敢细看的诸子典籍，它就像里边藏着魔鬼的潘多拉魔盒那样诱惑着我。想看的原因，一是幼时学过的诸多成语和寓言都出自它：自相矛盾、守株待兔、讳疾忌医、滥竽充数、买椟还珠、疑人窃斧、郑人买履、老马识途……二是早就听说它被骂为鼓吹阴谋论的书，可谓厚黑学的滥觞，连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在它面前都要甘拜下风，所以实在好奇，想知道它究竟说了什么被骂成这样。而读了关于它的一些分析文章，以及书中的一些片断后，我便又有些怕读了：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伦理家庭，什么友谊爱情……在他笔下，这些都成了过家家的尘饭涂羹，玩玩可以，全都入不得口，他就像《皇帝的新装》里那个小孩一样，肆无忌惮地捅破了所有的窗户纸，自己躲在一旁的黑暗中，露出魔鬼般狡黠的冷笑。改一改马克思说过的话，《韩非子》撕下了罩在政治生活中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它们变为赤裸裸的利益交易——这是何等可怕？
　　
　　这位马基雅维利的前辈，这位嬴政的神交，这位李斯以前的同窗，在我心中，倒更像是歌德笔下的梅菲斯特，只是，我们谁有胆量做他的信徒，谁DH得了和魔鬼签契约的浮士德？

　　第十六位　塔（The Tower，XVI）：苏秦、张仪
　　关键词：逆境、奋斗
　　所属国：燕、秦
　　出自：第二部《国命纵横》
　　
　　前边写到“死神”时，我曾按字面上的理解说它不祥，但事实上如果按牌面来理解，真正不祥的其实是这张。所谓“塔”，来自《圣经》中触怒天神的巴别塔。所以这张牌上画的，是一座矗立在暴风雨中被天雷击毁的塔，人们纷纷从它上边坠落。它代表的首先是毁灭，引申起来则是天灾人祸、纠纷、意外、变故……各种各样的负面事件，一言以蔽之，它象征着逆境；但另一方面，它却更象征着勇敢面对挫折，不屈不挠地奋斗，从而迎接胜利的到来。
　　
　　这张牌，我给了《国命纵横》的两位主角——苏秦、张仪。
　　
　　史书中秦国的几位重要人物，形象都不怎么好：商鞅是酷吏，白起是屠夫，范睢是小人，吕不韦是投机商，李斯是墙头草，嬴政是暴君……而最讨人嫌的恐怕就是张仪了，俨然是个骗子手、二流子，没什么真本事，就靠着在列国间招摇撞骗来混饭吃；苏秦似乎好些，毕竟留下了“锥刺股”的典故，不过在寻常人眼中，也是一副孜孜以求功名利禄的官迷嘴脸。但《大秦帝国》中的他俩，终于迎来了咸鱼翻身的时刻，孙先生成功地使这二人以正面形象出现在读者眼前，虽然不知这究竟是颠覆他们一贯的形象，还是恢复了他们本来的面目，但至少单就小说讲，两人的塑造都极为成功。
　　
　　《国命纵横》中的苏秦、张仪，是我这套塔罗牌中出现的第三对同学，前两对分别是他们的直系学长孙膑和庞涓，他们的旁系晚辈韩非和李斯，但比起那两对同学的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苏、张之间的友谊则令人无比羡慕和神往，他们是知己，彼此惺惺相惜；他们也是对手，互相斗智斗勇。他们以布衣之身徜徉在列国的王侯将相之间，苏秦为经，张仪为纬，两人以列国为棋子，共同串起了《国命纵横》这副巨大的棋局，他们甚至本身便是对弈的双方。
　　
　　两人性格一静一动，恰成对照：苏秦深沉肃穆如山，凝重雄浑似地，被鬼谷子评为“暗夜举火”；张仪跳脱飞扬如水，洒脱不羁似天，被鬼谷子评为“有中出新”。他们的性格截然相反，但他们的命运却有着诸多相似之处：
　　
　　“此二人皆少年天赋同窗发轫，此二人皆朝夕揣摩日进不息，此二人皆受尽人间极苦横辱加身，此二人皆怀风云壮志慷慨入世，此二人皆厚重坚韧虽泰山压顶而大志不移，此二人皆处处与对方较量不留余地不死不休，此二人都一举建立了光耀千古的功业，此二人皆在死后不见容于‘一言堂’，被圣贤视为怪力乱神，甚至被亚圣骂为妾妇之道。”
　　
　　《大秦帝国》中的主角们，苏秦、张仪是最让人有代入感的。毕竟我们大都是普通人，我们没机会像商鞅那样治国安邦，没资格像白起那样杀伐决断，没本钱像吕不韦那样扭转乾坤，更没可能像嬴政那样一统江山。但我们却可以像苏秦、张仪那样，靠着个人奋斗来出人头地。所以，这两人令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他们彼此间的友谊，不是他们各自在列国宫廷间的纵横捭阖，而是他们面对逆境时不屈不挠的努力和奋斗。
　　
　　创业三难，败、苦、辱。三关能过，可望有成也。这是苏秦父亲的谆谆告诫，这三点，他俩的体会肯定很深。第一次出山，苏秦策不应时、西出铩羽，张仪轻言坏策、谈BY致祸，其败不可谓不惨；苏秦荒田结庐，张仪为母守丧，其苦不可谓不深；苏秦先后遭小人算计、中山狼垂涎、嫂嫂白眼，张仪也被楚国君臣一顿痛打皮开肉绽颜面尽失，其耻不可谓不大。然而，面对这败、苦、辱，他们都没有低头，苏秦尖锥刺股发奋读书，张仪被打得奄奄一息，却还笑问其妻“视吾舌尚在否”……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行，增益其所不能。……”
　　
　　苏秦无疑可以用老孟这段话作为自己人生的注脚；而张仪，则也同样可以以关汉卿的那段自我表白来呼应：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DHDH一粒铜豌豆……”
　　
　　《国命纵横》中有许多经典段落，张仪两次骂倒孟轲，山东六国虎牢关会盟，四大公子函谷关夜宴，苏秦张仪云梦泽重逢，屈原长歌DH哭诵《国殇》……但在这一部中，我最喜欢的却是苏秦在荒田草庐的三年耕读。
　　
　　“春日草长莺飞，手执一卷踏青吟哦，DH引来多少游春少女的目光？夏日里绿荫古井，散发赤脚昼眠夜读，该是何等快意洒脱？秋风里草庐明月，河汉灿烂，长夜伫立，仰问上苍之奥秘，该是何等神奇意境？冬日里漫天皆白，或轻裘拥炉而读，或踏雪旷野而思，该是何等高洁情怀？”
　　
　　这是苏代、苏厉想象中二哥的生活，满怀诗意和幻想，但苏秦不是诸葛亮，他的苦修是真真正正的“苦”修，这才是真实，严酷的真实。
　　
　　我想象在那寒冷的冬夜，原野上的一切都模糊在皑皑白雪中，黑暗中只有那茅屋里一灯如豆，成为暮色中唯一的光明，也象征着苏秦心中的希望之火。在无数个那样的夜晚，他孤独地守在这盏灯旁，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那样蛰伏着，默默舔着伤口，拒绝一切——一切享受，一切安逸，一切欢乐，一切幸福，甚至一切来自家人的关爱和同情，只是近乎自虐地头悬梁锥刺股，锤炼着自己，积蓄着力量。
　　
　　而在遥远的安邑涑水河谷，守孝的张仪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
　　
　　谷子曾说，那时的苏秦是自己幼时的榜样，我了解他毕业后在北京多年来的漂泊和挣扎，所以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而我在读到那一段时，也同样很自然地回忆起大四冬天自己那次没成功的考研，我在学校里那座迷宫样庞大阴暗的图书馆中，度过了自己在西安的最后一个冬天。那也是个寒冷的多雪的冬天，我也和苏秦一样，在郁积了太深太久的痛苦后，终于选择了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虽然没有像苏秦那样锥刺股，但我也同样早起晚睡，我也同样顶住了各种各样的压力，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不同的是，苏秦成功了，我失败了。
　　
　　去年曾有一部叫《奋斗》的电视剧火了一把，同事个个看得如痴如醉，在他们的再三怂恿下，我勉强提起兴趣略扫了几眼，却是由衷感到匪夷所思：这样一群红男绿女，靠着挥霍父辈的血汗钱，天天花前月下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纸醉金迷，每天的工作就是谈恋爱挖墙脚，捎带手做做几百万的大生意，生意做砸一言不合便远走高飞……这就是如今的奋斗？岂非咄咄怪事？真乃奇哉怪也！实在何足道哉！
　　
　　这些纨绔膏粱们，岂不是玷污了奋斗这个词？
　　
　　还是回过头来看苏秦、张仪吧。尽管有人说，正史上的他俩并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张仪的游说活动要远远早于苏秦，他拿六里地坑楚怀王的事迹也被有意略去了；而苏秦效忠的则是燕昭王，最大的功绩是在乐毅灭齐时在齐国进行间谍活动，小说中他的合纵事迹其实大多是公孙衍（犀首）所为……但是，何必多计较这些呢？《大秦帝国》中的苏秦、张仪，是真正的布衣将相、草根英雄，他们发于畎亩之中、举于版筑之间，却最终靠着自己的汗水和才华，在那叱咤风云的乱世中建立了自己的功业，成为了那个时代最耀眼的两颗政治明星。这样的人生，DH然令人羡慕，却更是我们效仿的榜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第十七位　星辰（The Star，XVII）：田单、鲁仲连
　　关键词：传奇
　　所属国：齐
　　出自：第三部《金戈铁马》
　　
　　星辰，代表着希望，对未来的憧憬，它只在危急关头出现。《大秦帝国》中的田单、鲁仲连，便是这样一对熠熠生辉的双子星。他们受任于败JP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他们挽波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他们在沧海横流中，尽显自己的英雄本色。
　　
　　《金戈铁马》中，与西线的秦赵之战重要程度不相上下的，便是东线的燕齐之战，这两场大战，加上出现在第一部中的齐魏马陵之战，一同组成了《大秦帝国》里的三大战役。但比起长平之战的惨烈血腥，燕齐之战则平添了许多传奇色彩：
　　
　　传奇之一，素来与山东势不两立的秦国，居然与其他五国一起合纵伐齐，战国史上绝对是空前绝后，让人大跌眼镜；
　　
　　传奇之二，乐毅两战全歼齐国六十万大JP，一路狂飚突进连下七十余城，气吞万里如虎；
　　
　　传奇之三，齐湣王田地倒行逆施，最终人神共弃，竟被自己的百姓千刀万剐（史书上说他被抽掉脚筋悬于房梁，挣扎而死，小说如此安排，想必是为了突出其独夫民贼的特点）；
　　
　　传奇之四，乐毅连下七十余城，却单单对最后两座孤城围而不攻，整整僵持了六年；
　　
　　传奇之五，两座孤城其中一座的县令，居然在自家发现了藏在菜园里的太子田法章，这位太子后来还娶了他的女儿为王后；
　　
　　传奇之六，另一座孤城的县令，在被围困六年后组织了一场绝地反击，以一场匪夷所思的火牛阵大破燕JP，紧接着又数月之内收复失地，原本注定要灭亡的齐国，竟然不可思议地起死回生了！
　　
　　而这最后也是最大的传奇，便是由这对黄金组合携手谱写的。
　　
　　田单，鲁仲连，一个绰�